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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身在颠簸中断续的微光透过缝隙恰好扫过他紧绷得几乎撕裂的下颌线!冷硬如岩石的轮廓在光影中起伏,腮边肌肉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无法克制地急剧跳动了一下!如同冰封的火山下熔岩奔流的脉络!
他那双始终沉静的深瞳深处,翻涌起无可言喻的巨浪!滔天的震怒与一种近乎要将心肺都焚烧成灰的痛楚轰然炸开!那几粒刺眼暗红的血点,比千军万马冲阵的刀光更锐利地刺穿了他一切的镇定!是逼迫时的反抗?是毒茶药剂的侵蚀?还是那泼洒污血飞溅的沾染?!每一种可能,都如同毒蚁啮心!
更深处,那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寒黑海之底,则涌动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暗流——那是亲眼目睹珍视之物被无情碾压、染尘的无力与噬骨的狂怒!比平南王被诬蔑时的滔天恨意更深更沉!指端的力量如同即将挣脱堤坝的洪流,几乎要将整个车窗框捏碎!
然而,就在这狂澜怒涛即将决堤的刹那——
他的视线穿透那窄窄的帘缝,死死胶着在了光影中那个单薄身影最后微微侧的剪影上。那苍白的脸孔依旧是沉冷如冰的漠然,空洞的眼眸依旧穿透黑暗投向遥不可知的方向。
无动于衷。
这深不见底的沉静,这冰封般的漠然,如同一盆混着冰碴的极寒之水,兜头浇在了那即将喷的火山核心!滔天的怒火与痛楚被生生噎在喉咙深处!紧握成拳的手如同被无形枷锁瞬间勒紧,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分!
她能忍。
她又岂能不忍!
在这长安、在这遍地荆棘遍布豺狼的囚笼里……连他也需戴上纨绔的假面苟且偷生!他又有什么资格掀开这道帘!冲出去!质问高高在上的乐阳!将染在她手上的尘埃掸去?!
指骨的暴戾力道如同被突然抽空了根基的沙垒,无声无息地、极其缓慢地泄去了。只留下深深的指痕如同烙印般刻画在硬木窗框上。那只扣在窗棱上的手,慢慢、慢慢地松开,指尖微微颤抖着。
车窗缝隙之外,将军府侧门前。
那被强行拖拽的、不成人形的肥胖肉块,在侍卫甲与乙如同拖曳尸骸般冷酷无情的动作下,被野蛮拖离。粗砺绳索磨蹭地面出令人牙酸的拖擦声,湿腻的鞋底拍打石阶的粘滞闷响,肥硕身躯撞击在廊柱转角时沉闷的“砰”然声响……沿着幽深的府道,留下一条拖长的、散着浓郁腥臊的血污与绝望气息的暗痕,一路延伸向府邸深处那灯火煌煌如同怪兽巨口张开般的正心堂!
莫锦瑟最后微微抬起的、那点着染血指尖的右手,终于轻轻落在了账簿青灰色的硬封上。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凝重,指尖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稳如磐石。只是那一点刺目的暗红,在幽灯下触目惊心。她再未向那个方向投去一眼。
“啪嗒。”
墨绿色锦帘那掀开的一线缝隙,被两根如同失去所有力气、微微颤抖的手指,无声垂落。
骤然降临的绝对黑暗瞬间吞噬了帘外那一片炼狱景象,也将那双几欲喷火的眸子彻底封入深沉的墨海。死寂重新统治了车厢,如同暴风雨过境后那片被绝望浸透的废墟。黑暗浓得仿佛能挤压出冰冷的汁液。唯有残留的血腥与骚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透过车壁的缝隙,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弥漫在两人之间,粘稠得令人作呕。
“走。”
一个字。极低,极哑,如同两块摩擦得滚烫生烟的粗砺花岗岩,在即将爆裂的边缘被强行摁住,从喉咙最深处一点点磨碾出来。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任何可供揣测的余地。
侍立在车厢角落阴影里的承影,在帘布垂落的瞬间便单膝触地,膝上精铁护甲磕在车厢铺着的厚厚波斯地毯上,出一声极其低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撞击声。他猛地抱拳,头颅深垂,掩去所有表情:“遵命!”声音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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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车轮再次滚动。碾压着铺满朱雀御道的、象征皇室威严的御道青石,出持续而单调的辘辘声响。车辙不疾不徐,稳稳地驶离那片刚刚溅落血迹与权谋硝烟的旋涡,方向正是深藏于永嘉坊一隅、守卫森严如同巨大铁笼般的——质子府。车轮滚动在平整宽阔的街道上,声音被空旷放大,在沉寂的城池里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压不住车厢内无声燃烧着的、沉如万年冻土的寒焰。
庭院四角架起的八座青铜饕餮吞日纹落地长明灯被火把点燃,数十根手腕粗细、油脂饱满的牛油大烛在灯座中爆裂着熊熊光焰,将将军府前院这片由坚硬青条石铺就的开阔天井映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灯火的热力灼烤着春末微凉的夜气,连飞蛾扑火的细微爆鸣都被放大,在一种粘稠的死寂中清晰可闻。空气中翻涌着新劈柴薪的烟火味、灯油燃烧的微焦气,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紧绷,如同上紧了弓弦出的嘶响。偌大的空间里,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深秋被寒霜打蔫的荒草,无声地匍匐于冰冷的石面之上,只有无数道极力压抑的粗重喘息和因恐惧而失控的牙齿磕碰声,窸窸窣窣,汇成一片沉闷低微却令人心烦意乱的潮音。
人群之前,开阔的石地空场上,成管事如同一摊被雨水浸泡多日的烂棉絮,瘫软在那里,早已不复往日油光水滑、精明市侩的体面。那张本就肥硕的脸此刻青紫交加,肿得如同酵过头的馒头,一只眼被淤血糊住,另一只也只剩下一条能微微转动的缝隙。鼻子歪在一边,嘴唇破裂,血水混合着污浊的涎液顺着下巴不住地往下滴落。他那身象征着身份地位的绛紫色苏绸管事袍被撕扯得褴褛不堪,沾满了泥土草屑和暗褐色的血污。一根粗如拇指、沾着泥水的褐色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如同祭台上的牺牲,被两名身量魁梧、肌肉虬结如同铁塔、穿着将军府特有玄色劲装制服的家兵,以不容丝毫反抗的蛮力一左一右反剪着双臂死死压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次粗粝麻绳牵扯皮肉的细微摩擦,或是身体因剧痛而引的无意识抽搐,都引来他喉咙深处出一阵阵“嗬嗬”的倒气,如同破风箱被强行拉扯着,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粘腻。
与之形成鲜明对立的,是东侧回廊那高挑精致、以紫檀木精工细作的雕花飞檐下。
一架宽大沉肃、通体黝黑中带着暗紫灵光的紫檀云蝠纹扶手圈椅稳稳放在三级石阶之上。椅上铺着厚厚一层颜色深沉、触感油润的玄色缂丝虎皮坐褥。椅旁同材质的雕花矮几上,一只薄如蝉翼的青玉海棠冻石盏中,清澈碧透的“惊蛰白”茶汤氤氲着几缕极淡的白汽,在灼目的灯火映照下,散出清冽温润的光泽。
莫锦瑟端坐其上。素白一身的月白绫丝软缎常服在灯影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宽大袖口垂落在身侧玄色虎皮上,宛如两泓沉静的秋水。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在煌煌灯火下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几乎呈现出一种冰雪般的透明质感。浓密纤长的睫羽如同蝶翼合拢,在眼睑下方投下两小片幽深的扇形阴影,将所有情绪隔绝在无人能窥的深处。她微微偏着头,仿佛侧耳倾听着夜风中某种遥远而玄妙的声响,神情淡漠得如同寺庙里供奉千年、俯瞰尘寰的石雕菩萨。周身那股凝而不散、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沉冷威压,却如同实质的重水,缓缓浸透这片被灯光与人群占据的灼热空间,让空气都带上铁锈般的滞涩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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