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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要飞身而起,忽然,天地之间又有了动静。不是远处的,是近处的。
我猛地抬头。
红林。那些巨树。那些悬挂在树枝上的巨大身影,它们动了。
最先动的是离我们最近的那棵树上挂着的那个。它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然后,它的翅膀展开了。不是慢慢展开的,是哗的一下,像撑开一把伞,像打开一扇门。那翅膀很大,足有十几米长,骨架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膜,膜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像叶脉,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亮。翅膀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树枝摇晃,吹得地上的灰尘飞扬。
我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东西。它倒挂在树枝上,两条粗壮的腿抓着树干,身体垂在半空中,翅膀向两侧展开,像一只巨大的蝙蝠。不,比蝙蝠大得多。比任何我见过的生物都大。它的身体蜷缩着,头埋在胸前,看不清脸。可我能看见它的皮肤,灰白色的,像死人皮肤的颜色,皱巴巴的,紧贴着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波浪,像山脊。
它动了。它的头慢慢抬起来,从胸前抬起,露出那张脸。
惨白的脸。不是人的白,是死人的白,像蜡像,像石膏,像在水中泡了很久的尸体。脸上没有眉毛,没有胡子,光溜溜的,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眼睛闭着,可眼皮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努力睁开。嘴巴很大,比人的嘴大一倍,嘴角咧到了腮帮子。嘴唇是紫黑色的,薄薄的,紧紧抿着。可它抿不住。
因为它的牙齿太长了。獠牙。密密麻麻的獠牙,从嘴唇里挤出来,参差不齐的,黄的白的黑的,有的尖,有的钝,有的断了半截,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空洞。那些獠牙,像钉子,像锥子,像一排排锈迹斑斑的刀。
我的后背,像是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浑浊的黄,像脓,像琥珀,像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从它身上涌出来,不是邪气,不是阴气,是一种很古老的、很腐朽的气息,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像是被封存了千百年、终于重见天日的东西。
一声尖啸从它嘴里迸出来。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的,是从胸腔里炸开的,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像玻璃碎裂,像无数只蝙蝠同时尖叫。声音在红林里回荡,撞在树干上,撞在山壁上,撞在那些还在沉睡的巨大身影上。
然后,第二个醒了。第三个。第四个。
一棵树,又一棵树。一个身影,又一个身影。翅膀展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面鼓同时被敲响。尖啸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天地之间翻滚、震荡、撕裂。那些惨白的脸,那些浑浊的黄眼睛,那些密密麻麻的獠牙,从黑暗中浮现出来,从沉睡中醒来,从千百年的寂静中挣脱出来。
第一个飞起来的,是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它的翅膀猛地一振,身体从树枝上脱落,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扶摇直上。它的腿还蜷缩着,爪子收在腹下,头昂起来,那张惨白的脸朝着天空,嘴巴张着,獠牙外露,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尖啸。它飞得很快,翅膀每扇一下,就窜出去十几丈。眨眼之间,它就飞到了红林的上空,像一只巨大的风筝,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第二个也飞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
我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巨大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升上天空。它们的翅膀遮住了头顶的光,把整片红林笼罩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风从天上灌下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
丹辰子站在我旁边,长剑横在身前,脸色白。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可我听不见。那些尖啸声太大了,大得把所有的声音都淹没了。我只看见他的口型,像是在说走,又像是在说快走。
我握紧清龙劫,剑身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兴奋。是那种面对强敌时身体本能的反应。九个心窍疯狂旋转,头顶的漩涡加运转,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身体,像水灌进干涸的河床。
远处的空地上,五台山的胖大和尚和百花谷的那些人还在跑。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我能看清他们的表情了,恐惧,绝望,那种被什么东西追到了绝路上的、无路可逃的恐惧。他们身后的黑袍邪修也近了,我能看清他们手里的刀剑上反射的冷光。
天上的那些东西还在飞。它们没有下来,没有攻击。它们只是在天上盘旋,像一群秃鹫,像一群等待猎物倒下的掠食者。它们在等什么?等我们自相残杀?等我们筋疲力尽?还是等那个从山洞里走出来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天上飞的是什么,不管身后追的是什么,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我不会退。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洞口暖黄色的光还在亮着,柔和,温暖,像一盏灯。岳崇武师傅已经走进去了,看不见了,我没看清楚他是怎么上去的。
师傅,您保重。
我转回头,提剑,朝那片混乱奔去。
天上地下,同时炸了。
我提着清龙劫朝那片混乱冲去,脚下的红土被踩得噗噗作响。刚跑出十几步,头顶忽然刮过一阵狂风,腥臭扑鼻,一个巨大的阴影从上方掠过,翅膀扇起的风把我的头吹得倒卷起来。我猛地抬头,一只怪物从天而降,不是朝我,是朝那群黑袍人。
它的姿态不像飞,更像坠落。翅膀半收,身体前倾,两条粗壮的腿向前伸着,脚爪张开。那脚已经不能叫脚了,更像是一双大手,五根指头,每根指头的末端都长着弯曲的钩子一样的指甲,乌黑亮,像铁打的钩子。它俯冲的度极快,快到那些黑袍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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