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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动了。从树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踩在落叶上,没有出一点声音。隐身衣裹着我,我就是一阵风,一道影子,一个不存在的人。我穿过林子,绕过大石头,避开那些被惊醒的人,朝林子西边走去。
火把重新点起来了,有人从包袱里取出火折子,有人捡起还没烧尽的树枝,对着吹了几口,火苗窜起来,照得周围一片通红。那三个散修的位置围了一圈人,我挤进去,没有人感觉到我。
胡子汉子躺在地上,姿势很奇怪。他不是躺平的,是歪着的,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下,身体侧倾,头靠着树根,一只手还搭在酒碗上。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表情是困惑的,像是到死都没明白生了什么。胸口的位置,衣服破了一个洞。洞不大,边缘整齐,像被什么东西挖掉的。血从洞里流出来,不多,已经凝了,黑红色的,在火光下泛着暗光。透过那个洞,能看见里面的胸腔。心没了。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
瘦子蹲在旁边,浑身抖,脸色惨白。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也在抖。瘦子结结巴巴地说着:我醒了,看他睁着眼睛,推他,他没动,又推了一下,他就…然后我看见…看见…他说不下去了,指着胡子汉子的胸口,手在抖,嘴唇也在抖。
有人蹲下来检查尸体。是个老者,留着山羊胡子,背着药箱,是昨天那个说去过苏家屯的走方郎中。他翻开胡子汉子的衣领,看了看脖子,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凑近他胸口的那个洞,仔细端详。然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心被摘走了。手法很干净,一刀进去,刀尖一旋,心就出来了。伤口边缘没有多余的撕裂,说明下手的人刀法极精,而且是趁他不备,一刀致命。他连叫都没叫出来。
有人问:什么时候的事?
老者想了想。血已经凝了,尸体也凉了。至少一个时辰以上。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前,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月亮升到天顶,火堆都灭了,所有人都睡了。那一个时辰里,有人进了这片林子,有人走到这三个散修旁边,有人蹲下来,有人出了刀,有人掏走了胡子汉子的心。然后那人走了,无声无息地走了。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感觉到。
一个时辰前,瘦高老头慢悠悠地开口,我还没睡。我听见林子里有动静,以为是猫头鹰。可猫头鹰不会掏人心。
他这话一出来,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握紧了兵器,有人四下张望,像是怕那个掏心的人还在林子里。
五台山的胖大和尚沉声问:是什么人干的?你们可有人看见?没有人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咱们这么多人,五六十号修行之人,竟然让人摸进来掏了心,还谁都不知道?
龙虎山的年轻道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晰。不是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是人干的,这是我的猜测。他重复了一遍,看着胡子汉子胸口那个洞,伤口边缘有黑气,是邪气入体的痕迹。下手的东西,不是人。
黑气?我又凑近了些,仔细看那个洞。火光下,伤口边缘确实有一层淡淡的黑色,不是血,不是瘀青,是像墨汁渗进宣纸里那种黑,若有若无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用灵觉去感知,在那层黑色里,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
不是人。是邪物。
我抬起头,看向林子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脊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林子里还是暗的,可那些暗已经在退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沙滩。那个掏心的东西,还在吗?它是什么?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掏人的心?是它自己的意志,还是有人在驱使?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没有答案。可我知道一件事,苏家屯还没到,秘境还没找到,已经有人死了。修行之人,不该这么容易死。可他就是死了,死得无声无息,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
林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惊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那具尸体,看着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洞。火把的光在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魂在跳舞。
云渺师傅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具尸体,没有说话。
丹辰子站在云渺师傅身边,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最后落在我所在的方向。他知道我在这里。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东西,小心。
我轻轻点了点头。可他应该不会看见。
天,越来越亮了。鸟开始叫了。可这片林子,比夜里还冷。
天亮了,可林子里那股阴冷的气息没有散。
胡子汉子的尸体被抬到山坡后面,瘦子和另一个人挖了个坑,把人埋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连块木头牌子都没插。土填回去的时候,瘦子蹲在旁边,浑身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另一个人站在他身后,脸色惨白,一句话都没说。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可那种散了,和昨晚不一样。昨晚虽然各据一方,可大家心里知道,好歹是一伙的,走同一条路,去同一个地方。现在,那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默契,碎了。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像昨晚那样慢慢来,是很快,很急,像在赶路,又像是在逃。五台山的胖大和尚第一个走,他把瓦罐往包袱里一塞,袈裟一拢,大步流星地往林子外面走,谁都没看一眼。
昆仑剑派的几个黑衣人也走了,一声不吭,长剑挎在腰间,脚步又快又轻,眨眼就消失在林子东边的薄雾里。络腮胡子牵着马,低着头,绕过人群,从山坡另一侧下去了。书生把折扇插进后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得也不慢。瘦高老头拎着酒壶,边走边喝,像散步一样,可方向很准,正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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