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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站在宗门巍峨的山门前,玄色的衣袍被晨风吹拂得微微作响。宁风致亲自送到此处,儒雅的脸上忧色难掩,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用力拍了拍忘川的肩膀:“一切小心,活着回来。”古榕站在一旁,素来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对着忘川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宁荣荣没有来。忘川知道,那场枫树下的告别已耗尽了她所有强装的坚强。不来,或许是她保护自己、也保护他的方式。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掩映在重重殿宇深处的小院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棵枫树燃烧的暖意,以及怀中那柄小刀冰冷的轮廓。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留恋压入心底,转身对着尘心:“师父,我们走吧。”
尘心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七杀剑无声无息地悬浮在他身侧,凌厉的剑气引而不。他并未御剑飞行,只是带着忘川以极快的度穿行于荒僻的山野小径。师徒二人沉默疾行,沿途的景色从葱郁山林渐渐变为荒凉的丘陵,人烟愈稀少,空气中也似乎弥漫起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燥热与铁锈般的腥气。
数个时辰后,日头已近中天。一座孤零零矗立在黄土坡上的破败酒馆出现在视野尽头。那酒馆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坍塌,墙壁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破旧的木招牌上,隐约可见一个被污垢覆盖的酒杯图案。酒馆周围死寂一片,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腐朽门窗出的呜咽。
“就是这里了。”尘心在距离酒馆百丈之外的一处乱石堆后停下脚步,声音低沉如同金铁摩擦,“入口就在酒馆之下。记住为师的话,杀戮之都,百无禁忌。你的‘无’,就是唯一的法则!去吧,我会在此处隐匿,若有不测,我会出手,但……那意味着你历练的失败。”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深深刺入忘川眼底,“为师只希望你凭自己的力量,从地狱里爬出来!”
忘川迎着师父的目光,眼神沉静,缓缓点头。他整了整衣袍,将心中最后一丝波澜抚平,迈开脚步,独自走向那扇仿佛通往幽冥的破败木门。
“嘎吱——”
腐朽的门轴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呕吐物、血腥以及浓烈汗臭的污浊热浪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酒馆内光线昏暗,仅靠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提供照明。十几张破旧木桌旁,歪歪斜斜坐着或站着的,尽是些面目狰狞、气息凶戾之辈。裸露的胸膛上布满刀疤,浑浊的眼中充斥着贪婪、暴虐、淫邪与麻木不仁的恶意。
当忘川这个衣着干净、面容清俊、甚至带着一丝少年气的陌生人踏入门槛的瞬间,整个喧嚣嘈杂的酒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猥琐的低笑声,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如同十几条黏腻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忘川的身体。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些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忘川无视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注视,径直走向吧台。吧台后,一个身材佝偻、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枯瘦老者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一个肮脏的酒杯。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请问,如何进入杀戮之都?”忘川的声音平静,清晰地在这片死寂中响起,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
酒保依旧擦着他的杯子,仿佛根本没听见。
“噗嗤…哈哈哈哈!”短暂的死寂后,一个粗嘎的笑声猛地爆出来,如同夜枭啼鸣。一个身高近两米、袒露着毛茸胸膛、胸口纹着滴血狼头的大汉摇晃着站起身,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酒桶,酒液顺着桶沿滴滴答答落下。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和猩红的牙龈,一股浓烈的酒气喷涌而出:
“小朋友,奶还没断干净吧?是谁让你跑到这鬼地方找乐子的?嗯?杀戮之都?那可不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该惦记的地方!让大爷看看,是哪家的少爷迷路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其他几个同样不怀好意的身影,如同几座移动的肉山,缓缓向忘川围拢过来。污言秽语和充满恶意的哄笑声再次充斥酒馆,他们看着忘川,如同看着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眼中闪烁着赤裸裸的掠夺与凌虐的欲望。
忘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本不欲在此再造杀孽,只想尽快进入目的地。然而,这些被血腥玛丽彻底腐蚀了灵魂的渣滓,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师父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击杀该杀之人”,“无”就是法则!
当那狼头纹身大汉蒲扇般的大手带着腥风,狞笑着抓向忘川肩膀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震响在所有人灵魂深处的嗡鸣骤然扩散!以忘川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冰冷到极致的“领域”瞬间张开!
酒馆内的时间仿佛被冻结了。那狼头大汉脸上的狞笑僵在脸上,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所有的贪婪、暴戾、淫邪……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最纯粹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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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他。所有被那无形领域笼罩的人,无论是围拢上来的,还是坐在远处看戏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瞬间褪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无法言喻的惊怖。他们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感觉不到魂力的存在……甚至连“存在”本身的意义,都在飞剥离。一种绝对的、终极的“虚无”感,如同冰冷粘稠的黑暗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意识。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活着……有什么意义?”“不如……归去……”
无声的疑问和绝望在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疯狂滋生、蔓延。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种被世界彻底遗忘、自身存在被彻底否定的极致冰冷。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生了。
那些前一秒还面目狰狞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他们的衣物、血肉、骨骼……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一丝血腥,甚至连他们刚刚呼吸过的空气,似乎都恢复了原本的“纯净”。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从未在这间酒馆里存在过。
“哐当!”狼头大汉手中那个巨大的酒桶砸落在地,劣质的麦酒汩汩流出,漫过地面。酒桶旁边,空无一物。只有那个被擦到一半的肮脏酒杯,还静静躺在吧台上。
整个酒馆,陷入了一种死寂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空状态。剩下的几个没有被领域波及、缩在角落里的家伙,此刻如同见了鬼魅,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牙齿咯咯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看向忘川的眼神充满了越死亡的恐惧。
吧台后的酒保,那张布满刀疤的枯瘦老脸第一次抬了起来。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忘川,瞳孔深处第一次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他手中的抹布无声滑落。
忘川面无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他走到那些恶徒消失的地方,弯腰拾起几个散落在地的、盛装着暗红色液体的粗糙木杯——血腥玛丽。他走到吧台前,将手中的木杯一一放在台面上。
“现在,可以告诉我入口在哪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开朗带着一种奇怪的热情,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力量。
酒保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吧台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覆盖着厚厚污垢的地板。他嘴唇翕动,出沙哑如破锣的声音:“掀…掀开它…跳下去…”
忘川不再看他,走到那处地板前,脚下微一用力。
“轰隆!”一声沉闷的响动,一块厚重的、带着铁环的暗门被轻易掀开。一股更加浓郁、带着硫磺气息和浓烈血腥味的灼热气流猛地从下方喷涌而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吸。
没有丝毫犹豫,忘川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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