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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最好的酒席来一桌!要大点的包间!快点!我们少宗主今天心情好,别让他等!”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酒馆门框上的冰霜簌簌往下掉。门口那张桌的几个散修被震得手一抖,酒洒了半杯。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当先跨进门来,此人身高八尺开外,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长满了络腮胡子,胡子上还挂着极北之地特有的冰碴子。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苍”字。他身后陆陆续续跟进来七八个人,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年轻人,面皮白净,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在极北之地摇折扇,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装过头了。他旁边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髯,双目微闭,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修为在元婴初期。其余几个人都是金丹初中期的样子,簇拥着那白袍年轻人,像一群卫星围着恒星转。
掌柜的刚从后厨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准备上给我们这桌的冰莲蒸雪蛤。他一看来人的阵仗,脸上的笑纹僵了半息,然后迅调整成一个更加恭敬的角度,把菜先放在旁边柜台上,快步迎上前去。
他拱手作揖,腰弯得比刚才对我还深三分,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了:“几位仙长,欢迎欢迎!实在抱歉,小店今天的食材,已经全部卖完了。是真的卖完了,一点都没剩。不是小的不想做几位的生意,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的语气诚恳得能拧出汁来,额的汗珠在酒馆暖气里凝成了一层薄雾。
那大汉牛眼一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声音又拔高了八度,震得头顶的冰晶吊灯都晃了两晃:“卖完了?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少宗主大老远从木州赶来看蛟龙化神,一路上冰天雪地,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好不容易听说你这里是临冰城最好的酒馆,你跟我说卖完了?我不管你卖没卖完,去给我买!灵石不是问题!我们苍木宗什么时候在灵石上皱过眉头?你出去打听打听,这极北之地,谁不知道我们少宗主的大方?”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灵石,在掌柜面前晃了晃,灵石的成色还不错,是中品灵石,但分量跟刚才我扔在桌上那袋极品灵石比起来,就像拿铜板跟金元宝比——都是圆的,但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掌柜的直起身子,脸上挂着为难的笑容,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我们这边瞟了一眼。
他咽了口口水,斟酌着用词,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三遍才敢往外吐:“仙长,不是灵石的问题。若是平常的灵兽肉,小的二话不说,立刻派人去城里各大商会调货,加价三成也要凑出来。可本店的几味招牌菜——冰窖羊、寒湖灵鱼、雪参灵鸽、冰莲蒸雪蛤、冰火双极龙——这些食材都有特殊的保存阵法,必须提前三天定制。
雪参灵鸽需要活鸽现杀,冰莲更是只在每年极夜那三天开花,采下来必须用万年寒玉匣封装,开封后半个时辰内必须入锅,否则灵气散尽。现在就算小的派人去采买,买到明天也凑不齐一桌。”
大汉还要作,那白袍年轻人刷地合上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行了王伟,人家掌柜的说的是实话。”他越过掌柜,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我们这桌上。
我们这桌现在堆得像一座小山——冰窖羊的砂锅摞在烤雪羚肉的铁盘上,寒湖灵鱼旁边挤着脆皮灵猪的大盘子,灵蔬十八鲜的小碟子从桌边一直摆到了旁边的空椅上。
十几个菜,满满当当,五光十色,香气四溢,跟周围几张桌子上孤零零的一壶酒配一盘清炒雪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伟顺着少宗主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我们这桌。他的眼睛先是一亮——找到了菜——然后又是一沉,因为他现坐在这桌的,是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散修。一个穿着袖子短一截的棉袄,靴子上还沾着极北之地的泥;另一个更寒碜,衣服倒是完整,但一张脸被吓得白,嘴唇还在微微抖。都是筑基期的修为——至少看起来是。
王伟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走到我们桌前,高大的身影把我们面前的灯光都遮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满桌的菜,确认这是店里最好的席面无误,然后把目光移到我脸上,嗓门大得像铜锣:“掌柜的,你不是说没有吗?他们这桌是什么?难道是假的?是纸做的供品?”
他身后的几个金丹期弟子也跟着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起哄:“是啊!他妈的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们少宗主肯来是给你们面子!我们大老远跑过来,路上一脚深一脚浅,少宗主的靴子都冻裂了两双——你居然说没有?”另一个瘦脸弟子接茬:“我们白天在万雷山脉看蛟龙渡劫,站在风口上吹了一整天,头都吹掉了好几根,就指着这顿酒肉补补元气。他妈的他们这两个穷酸散修能吃,我们少宗主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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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伟的脸从白变成了绿。他放下筷子,筷子在手里抖得像两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每个字都在打颤:“飞羽兄,走吧走吧。这些人是苍木宗的——苍木宗,十大州里排前二十的宗门,少宗主据说是掌门独子,脾气出了名的骄横。
他旁边那个老头,看到了吗?就是那个闭着眼装高人的,那是元婴期!真正的元婴期!不是什么半步,不是什么假婴,是实打实的元婴老祖!咱们两个筑基期——两个筑基期跟一个元婴期正面碰上,这不是鸡蛋碰石头,这是鸡蛋碰铁砧——不,是鹌鹑蛋碰玄铁砧!走吧,飞羽兄,就当这顿饭已经吃完了,咱们出去再找一家——我请你去隔壁街再吃好了!”
掌柜的趁王伟还没作,快步绕到我们桌边,弯下腰来凑到我耳边。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又被灌了黄连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用一块白布擦了擦额角,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每个字都带着哀求的味道:“这位兄弟,老夫有一事相求。他们人多势众,要菜要包间,小店实在是得罪不起苍木宗。你们这一桌菜,能不能匀给他们一桌的量?不多要,就分一桌的量——肉菜各半,酒也倒几壶。
我收你八桌的钱,剩下那一桌就当老夫请你的。兄弟你行行好,帮老夫过了这一关,以后来临冰城,酒水一律半价。算老夫欠你一个人情。”他的嘴唇干得白,说话时带着一股焦灼的热气。
我正要开口说“行”——毕竟掌柜的面子要给,以后来临冰城还得常来,而且说实在的,塔里那帮家伙也吃得差不多了,匀一桌出来确实无所谓。但就在这时,那个叫王伟的大汉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我们的桌子。不是拍桌面,是拍桌沿——但力道也不小,震得桌上的冰莲蒸雪蛤从盘子里弹起来又落回去,雪蛤的汤汁溅出来,洒了两三滴在孙伟的袖子上。
“就是你们两个。”他居高临下俯视着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声音大得像在审判,“长袍不像长袍,棉袄不像棉袄,靴子上全是泥。你们俩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过来的?万雷山脉的散修?看蛟龙渡劫看得腿软,回来打肿脸充胖子点一桌菜?这桌菜是你们攒了多少年的灵石才吃得起一顿的?一年?三年?把存了不知道多久的积蓄花光了就为装一回阔,还坐在这里慢慢吃,也不知道让给更有需要的人。我们少宗主是什么身份,你俩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数吗?”
孙伟赶紧低头,不敢看他。他伸手在桌下拽我的袖子,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棉袄的线给拽脱了。
我放下筷子。不是重重地放,是轻轻地放,放在筷托上,出一声极细微的“嗒”。然后我抬起头,看着王伟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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