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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站在丹墀下,偷偷活动了一下手腕。昨晚上她做的攻略堪称完美——把穿越前烂熟于心的唐诗宋词按“豪放”“婉约”“边塞”分了类,连压轴的“人生自古谁无死”都备好了,就等着燕国文士吟诗作对时,她好“不经意”地接两句,惊艳全场。此刻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了观众反应:皇帝点头称赞,林昭投来赞许目光,燕国使臣目瞪口呆……想想都觉得扬眉吐气。
“文斗之道,当溯文学源流。”宇文弘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我燕国藏有《齐梁残稿》三卷,收录南朝佚诗百。敢问大周诸贤,可知其中‘碎金体’诗的平仄格律,与贵国《玉台新咏》所载‘宫体诗’有何异同?”
萧烬脸上的笑容“咔哒”一声冻住了。碎金体?宫体诗?她脑子里的李白杜甫白居易瞬间集体掉线,连带着苏轼辛弃疾都找不着北了。这就好比她揣着满口袋的珍珠玛瑙赴宴,结果人家开口问的是“哪种蚌壳的珍珠有七道棱”,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她偷偷瞥向翰林院的学士们,只见以“诗赋见长”的李学士正瞪着眼,手指在袖口里拧成了麻花,活像被人突然问“茴香豆的‘茴’有几种写法”的孔乙己。
“这……”李学士干咳两声,硬着头皮回话,“《玉台新咏》收录多为闺怨诗,臣未曾听闻‘碎金体’……莫非是燕国独有诗体?”
“正是。”宇文弘抚掌而笑,眼角的褶子都透着得意,“此体因‘句短如碎金,意密如织锦’得名,每句四字三仄,押入声韵,贵国《全唐诗》中未有收录吧?”
殿中一片死寂。萧烬听得眼皮直跳,心里把这劳什子“碎金体”骂了八百遍:写诗就写诗,非要搞这么多规矩,是给人看的还是给神仙猜的?她偷偷拽了拽旁边侍卫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他说的是诗还是密码本?要不要找个译码官来对对平仄?”
侍卫憋笑憋得肩膀抖,凑到她耳边:“萧大人,这是在论诗体沿革……听说那《齐梁残稿》是孤本,咱们内库都没存。”
萧烬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合着她背的“大漠孤烟直”“小楼昨夜又东风”全成了摆设?人家根本不按唐诗宋词的套路来啊!早知道她就不背《唐诗三百》了,该去啃《中国古代诗体流变史》啊!
“第一点,燕使略胜一筹。”宇文弘春风得意,又抛出第二题,“再论《续文章流别论》。此书为前朝文论家所着,不知诸位可知其中‘隐秀’之论,与我燕《北地文评》的‘骨力说’有何分野?”
萧烬彻底傻了眼。隐秀?骨力?她只知道“飞流直下三千尺”够豪放,“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够婉约,哪听过什么“隐秀”“骨力”!这就好比她准备了一桌川湘名菜,结果人家非要考她“佛跳墙的高汤要吊多少时辰”,完全不在射程范围内。她看到掌管典籍的王侍郎脸都绿了,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滑到地上。
“王侍郎精研文论,必有高见。”林昭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萧烬分明看到她指尖在朝服玉带上来回摩挲——这是长公主心里打鼓的小动作。
王侍郎哆哆嗦嗦地站出来:“回……回陛下,臣所知文论多为《文心雕龙》《诗品》,这‘骨力说’……臣未曾在《续文章流别论》中见过……”
“哦?”宇文弘故作惊讶,“此书乃大周前朝孤本,怎会连本国大臣都未曾细究?所谓‘骨力’,指文章需有刚健之气,如北地寒风穿石裂帛,比之‘隐秀’的含蓄蕴藉,更显苍茫气象,可惜啊可惜……”
这话像软刀子似的割在大周群臣脸上。萧烬气得手痒痒,差点把剑柄上的吞口咬下来——有本事比谁的诗更脍炙人口啊!比这些冷僻文论算什么本事!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第三点,当论典籍考据。”宇文弘乘胜追击,示意身后的文士上前,“我这学生曾校注《先秦谣谚考》,其中收录‘黍离歌’三篇。敢问大周诸贤,可知此歌在《周室乐典》中,原是配何种乐器演奏?”
萧烬听得直打哈欠。黍离歌?周室乐典?她只听过“此曲只应天上有”,哪知道什么先秦谣谚配什么乐器!这就好比她准备了一肚子流行金曲,结果人家非要考她“甲骨文刻的乐谱该用什么调演奏”,完全是降维打击。她偷偷数起了殿上的梁柱,数到第二十三根时,终于听到翰林院的张学士硬着头皮开口了。
“《周室乐典》已佚失大半,现存残卷未载此事,臣……臣未曾考证。”张学士的声音比蚊子哼还小。
“原来如此。”宇文弘笑得愈得意,“此歌原配‘埙’演奏,以土制之器奏哀婉之音,暗合‘黍离之悲’。连本国古乐源流都未能深究,未免遗憾啊。”
燕国使团中响起低低的窃笑声。萧烬站在那里,只觉得满殿的金砖都在嘲笑她——亏她还信心满满地背了一肚子诗词,结果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活像个拿着麦克风却遇上甲骨文朗诵比赛的傻大个。她看到林昭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沫溅出了一点在盏沿上,这可是向来从容的长公主绝不会犯的错。
“第一局已毕,承让了。”宇文弘起身行礼,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大周诗文昌盛,果然名不虚传。”这话明着夸赞,实则嘲讽,听得大周群臣个个脸涨得通红。
"诸卿今日辛苦了。"天子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太液池水,"明日辰时,再续比试。"
萧烬却看见陛下扶在龙椅上的手背青筋隐现,拇指上的翡翠扳指映着残阳,泛出冷冽的光。
"臣等告退——"
百官伏拜,璎珞触地的声响比平日更沉闷三分。宇文弘执礼如仪,躬身时却故意将腰间玉珏碰出清越之音。
回府的青帷马车里,林昭端坐如松。唯有案几上那盏未动的茶,水面正漾着细密的波纹。
"殿下"
"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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