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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
老鹞子沟的火并,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临江屯及其周边区域激起了层层波澜。
消息是耿大山带回来的。他进山打猎回来,脸色凝重地钻进了铁匠铺。
“顾兄弟,顾家妹子,出大事了!”他灌了一大碗凉水,压低声音,“黑云寨的座山雕,前几天下山,劫了一队从北边来的‘商队’,听说打得可惨了!座山雕折了三四个人,那边商队护院也死了好几个,货物被抢了个精光!”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困惑和後怕:“邪门的是,那商队护院用的家夥,贼拉好!都是崭新的三八大盖!比咱屯里那些老掉牙的强太多了!这哪是什麽商队啊……”
顾铁山正在打磨一把镰刀,闻言头也没擡,只是“嗯”了一声。
沈兰君则适时地露出惊讶和担忧的神色:“天爷!用这麽好的枪?那……那不会是……鬼子的人吧?”她的话像是无心之语,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层窗户纸。
耿大山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咋没想到!怪不得!座山雕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他看向顾铁山,语气带着敬佩,“顾兄弟,还是你稳当!这事儿闹的,幸亏咱们屯子没掺和。”
耿大山走後,铁匠铺恢复了叮叮当当的声响,但空气里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压力。
屯子里关于那支“商队”来历的猜测悄然流传开来,恐慌如同无声的瘟疫,在屯民心中蔓延。人们看向“福瑞杂货铺”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恐惧和疏离。
郝仁德的杂货铺,一连几天都店门半掩。他脸上的和气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焦虑。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客人”自那晚後再未公开露面,但沈兰君通过隐秘的观察发现,杂货铺後院的灯火,时常亮到深夜,偶尔能看到陌生的人影在院内快速走动,像是在紧急搬运或清理什麽。
“他们在准备撤离,或者……准备灭口。”沈兰君在夜里对顾铁山低语,“我们拿到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他们肯定已经发现失窃了。”
顾铁山擦拭着那对龙鳞镯,冰冷的金属在他指尖泛着幽光。“兵来将挡。”他的回答依旧简短,但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更来自内部。
这天晌午,屯长赵守人带着两个陌生的丶穿着黑色棉袄丶眼神精悍的汉子来到了铁匠铺。赵守人脸上堆着惯有的丶却更显虚僞的笑容。
“顾师傅,忙着呢?这两位是上头派来的稽查队的同志,来咱屯里了解点情况。”赵守人介绍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
那两个黑衣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院子,最後定格在顾铁山身上。为首一人掏出一个小本子,语气生硬:“你就是顾铁山?南边逃难来的?原籍是哪里?以前是做什麽的?为什麽偏偏跑到这临江屯落脚?”
问题一个接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审问意味。小陈和秀娘等人都紧张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顾铁山放下铁锤,直起身,平静地迎上那审视的目光:“山东乐陵,祖辈打铁。逃难,找活路。到这里,是耿大山兄弟引荐,屯长同意了的。”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那稽查队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看向沈兰君:“你呢?”
沈兰君抱着孩子,微微低下头,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意:“俺是河间人,跟着当家的逃难……路上……孩子他爹救了俺……”她的话语有些凌乱,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一个没见过世面丶被盘问吓到的妇人形象。
稽查队员皱了皱眉,没再追问她,转而看向赵守人。赵守人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手续都齐全,耿大山做的保。”
两个稽查队员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打铁的器具和堆放的材料,没发现什麽明显异常,这才悻悻离去。临走前,为首那人回头看了顾铁山一眼,眼神冰冷:“最近屯里不太平,外来户都安分点。”
赵守人送走了稽查队,回头对顾铁山干笑两声:“顾师傅,别往心里去,例行公事,例行公事……”说完,也匆匆走了。
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稽查队?怕是‘净街虎’吧。”沈兰君冷笑,她很清楚,这很可能是郝仁德背後势力施加压力,借助僞政权的力量开始清查内部,目标直指可能存在的“钉子”。
阴云密布,风暴将至。顾铁山和沈兰君知道,他们在临江屯的平静日子,恐怕要到头了。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盘问,而是真正的刀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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