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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离开酒店时,天边的晚霞刚浸成深紫。写字楼涌出的人流正往地铁站里挤,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被日子磨出的疲惫。
她把口袋里的口罩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找了张街边的长椅坐下。
晚风带着柏油路面的热气扑过来,周遭行人步履不停,脸上多半是紧绷的线条。可偏偏在这样的喧嚣里,江月尝到了难得的松弛。
没人会多看她一眼,没人在乎她行为举止是否得体,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让人安心。
她晃悠悠站起身,两手插在裙袋里,眼前像蒙着层薄雾。反正早跟爸妈说了晚点回去,现在时间还早,做点什么也都还来得及。
大学周边总不缺平价餐馆和小酒馆,江月挑了最近的一家小酒馆钻进去。店里贴着几张“开学季特惠”的海报,角落里搭着个小舞台,话筒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想来是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她选了最角落的靠窗位,点了杯招牌桃子鸡尾酒。其实她不怎么会喝酒,不过是想找个地方坐着,想尝尝味,散散心。
零星有人推门进来,多是勾肩搭背的朋友或亲昵的情侣,有人揣着扑克牌,一坐下就哗啦啦摊开,笑声混着洗牌声漫开来。
烟味也跟着涌了过来,几乎每桌都亮着火星,烟雾在逼仄的空间里盘旋,闷得人胸口发紧。
江月不喜欢二手烟,尤其此刻烟味呛得她鼻尖发酸,可她没道理让别人掐灭烟。只好往角落再缩了缩,小口抿着杯里的酒,看冰块在粉色液体里慢慢化掉。
这家酒馆的酒精度不高,甜得像果汁,想来是照顾学生客群。要喝烈的大概得点威士忌,江月没那个胆子,她就想坐着消遣点时间。
独身女人在这种地方总是显得特别,让人想要接近去探寻一番她的秘密。尤其她此刻没看手机,或是望着窗外发呆,或是低头舔舔杯口的糖霜,侧脸被街灯描出层柔光。
离她最近的那一桌,几个年轻男生终究按捺不住了。酒精把荷尔蒙泡得发胀,有人推了推身边的寸头男,冲他使了个眼色。
寸头男捏着根燃着的烟走过来,烟蒂上的火星明灭不定。
“姐姐,一个人?”
江月抬眼时,睫毛上像沾了点碎光,眼神朦胧得像盛着片银河,她说:“怎么了?”
那目光轻轻落过来,寸头男忽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连带着手里的烟都抖了抖,烟灰簌簌落在桌上。“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用袖子去擦。
江月往后靠在墙上,仰头看他。明明是仰视的角度,气势却隐隐占着上风。背后的路灯昏黄,把她的轮廓晕得格外柔和。
她瞥了眼他指间的烟,声音轻轻的:“还有烟吗?”
寸头男正忙着收拾残局,闻言立刻点头,从兜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支。烟身细细的,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薄荷香。
“这是什么烟?”她问。
“万宝路,薄荷爆珠的。”寸头男摸出打火机,火苗窜起来时,他忽然有点紧张。“点的时候吸一口更容易着,”看对方似乎不会,寸头男忍不住多嘴,捏起自己的烟演示,“这个爆珠咬一下,会有甜薄荷味。”
他教得认真,像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人。江月拿烟的姿势有点生涩,像捏着支笔,含在嘴里试了半天,才慢慢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漫出来时,她睫毛颤了颤。
寸头男还等着她再说点什么,却见她只淡淡道了声“谢谢”,就转头望向窗外,侧脸在烟霭里若隐若现。
挫败感漫上来,可他没半点不快,反倒觉得心里烧得慌,刚才递烟时碰到她指尖的地方,像还留着点温度。他一步叁回头地走回座位,眼睛总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瞟。
江月咬碎爆珠的瞬间,清甜的薄荷味混着烟味涌上来,倒让她想起好些年前。那时候她总和几个混子朋友躲在厕所抽烟,日子过得像没上弦的钟,透着简单的快乐。
当时确实是快乐的,尽管那些女孩儿们总爱化着浓妆来上学,被教导主任指着鼻子骂“十几岁的女孩不学好,跟外面站街的似的”。
可江月知道,她们的包里总揣着给弟妹买的零食,聊起家里赌博的爹,出去卖淫的娘,眼泪掉得比谁都凶,转头又会笑着说“我对象昨天请我吃了麻辣烫”。
她们凑钱买烟,总是挑最便宜的,十块钱甚至几块钱一包,烟味冲得呛人,沾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也难怪她抽烟的事很快被家里发现。
那时候她掏钱买烟,她们总会别扭地别过脸,自尊心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的。
她们羡慕她的家境,她的成绩,她的漂亮和冷傲。可她羡慕她们的不管不顾,羡慕她们能把日子过得像野草,疯疯癫癫却活得带劲。
一支烟抽完,杯里的酒也见了底。江月去前台结了账,在街边慢慢晃了几圈,直到身上的烟酒味被晚风吹散,才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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