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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家字字泣血的诉说,像一把钝刀,反反复复在陆沉安的心口碾过。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心底那座矗立了近三十年、由恨意浇筑的坚冰堡垒,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摇摇欲坠。
李叔的话他并非全然不信,李叔虽是陆严铮的心腹,却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为人忠厚,从无半句虚言,不可能拿陆家上一辈的恩怨诓骗他。
此刻蓦然回,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强行曲解的疑点,尽数涌上心头。
在日本那几年,他早已不是懵懂稚童,家里出事那年,他已满十岁,足够将那些锥心的画面,牢牢刻在记忆深处。
他忘不了母亲病时疯癫的模样,总是披头散扒着门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要回香港,要回去找陆严铮,
眼神里的偏执与疯狂,是他整个童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但清醒时对他满怀歉意,抱着他如若珍宝的,又像透过他在看某人。
他更忘不了父亲整日紧锁的眉头,那双素来温厚的眼眸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隐忍,对着疯癫的母亲,永远是无声的迁就,
可只要提起陆家、提起陆严铮,便会涌起他从未见过的痛苦与颓然。
还有脖颈上那道浅浅的、伴随一生的疤痕。
从前他一直笃定,那是母亲病时误伤的印记,是陆严铮无情无义、逼疯母亲的铁证,是他刻在骨血里、记在心底的仇恨烙印。
可如今再回想,李管家口中那柄抵在颈间的剪刀、母亲失控的嘶吼、父亲绝望的哀求,与记忆里模糊的恐惧瞬间重合,字字句句,都在推翻他坚守了半生的执念
也与李管家的诉说一一印证,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冰寒、通体颤的真相。
可他怎么能信?怎么敢信!
近三十年啊,他从懵懂孩童长成心思深沉的少年,又一步步蛰伏成手握利刃的复仇者。
为了这份所谓的血海深仇,他在陆家深宅里步步算计、周旋博弈;为了复仇,
他双手早已沾染上鲜血,彻底舍弃了世间温情,除了一条道走到黑,他根本没有退路。
陆沉安缓缓抬眼,原本猩红翻涌的眼底,渐渐褪去茫然失措,只剩下沉冷如冰的执拗。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掌心的血痕隐隐作痛,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李叔,我相信你说的一部分,但他也不全然无辜。”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他并非不懂大伯的隐忍与愧疚,也清楚自己的复仇,从一开始就偏了方向。
大伯陆严铮纵然不是直接的施暴者,可他当年的漠视、他的退让、他为了家族利益的妥协,
他的抛弃终究成了刺向母亲的最后一把刀。
他对伯母无微不至的呵护,在满心执念的母亲眼里,就是最残忍的背叛,是彻底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终落得疯癫一生、客死异乡的下场;父亲满腔深情被尽数辜负,一辈子温厚良善,终成一场笑话,这一切,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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