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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船队的帆影还没完全融进晨雾,京城来的信使就踩着露水闯进了医学院。他怀里揣着一叠刚印好的《大胤日报》,油墨味混着海风的咸腥,在人群里掀起一阵骚动。
“新报纸!新报纸!”信使举着报纸高喊,声音盖过了排队种痘的喧哗,“头版头条——医学院攻克天花,楚夫人功比神农!”
望潮正趴在楚景渊肩头数锦旗上的金线,听见“楚夫人”三个字,突然伸手去够报纸:“娘的名字在上面吗?”楚景渊把他抱得更高些,指尖划过报头那行加粗的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接过报纸,油墨蹭在指尖,带着点微涩的触感。头版的文章洋洋洒洒写了三版,从去年海岛爆天花写起,细数我们如何试种人痘、提纯痘浆,甚至把望潮烧时的样子都写了进去,字里行间满是“救世之功”“女中尧舜”的赞誉。可看到最后一段,我的指尖猛地顿住——
“楚氏以女子之身,掌医政、理民生、拓海外,功绩远朝臣。今新帝春秋鼎盛,然储位悬虚,天下有识之士皆言:楚氏若登九五,必能继往开来,再创盛世……”
“荒唐!”楚景渊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报纸被他攥得皱,“这是谁写的?简直是祸水东引!”
苏湄凑过来看完,脸色瞬间白了:“是御史台的笔杆子!我爹说过,那伙人最擅长借题挥,前阵子还说女子科举是‘牝鸡司晨’,这会子倒把你往龙椅上推——分明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
排队的百姓们不知何时围了过来,有人指着报纸上的“女帝”二字窃窃私语,有人干脆跪在地上高喊:“楚夫人当皇帝!我们愿意拥戴!”喊声像滚雪球似的蔓延开,连抱着孩子来种痘的渔户都跟着附和,膝头磕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尘土。
“都起来!”我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油墨在木桌上晕开个黑团,“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跟当不当皇帝有什么关系?你们要是真念着这份情,就好好种痘、好好过日子,别跟着瞎起哄!”
可人群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一个瘸腿的老木匠拄着拐杖挤到前面,他去年丧了三个孙子,全是天花带走的,此刻哭得老泪纵横:“夫人要是当了皇帝,肯定不会让咱老百姓再遭这罪!您就应了吧!”
楚景渊突然拔出腰间的剑,寒光一闪,将旁边一根旗杆劈成两半。“谁再敢提‘女帝’二字,休怪我剑下无情!”他的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排队的百姓们吓得往后缩,喧闹声瞬间哑了火。
望潮被剑声惊得往我怀里钻,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娘,他们为什么要让你当皇帝?皇帝有糖吃吗?”我摸着他烫的耳朵,突然觉得这孩子的天真,比报纸上的文字更像把钝刀,割得人心头紧。
波斯船队的小艇恰在此时靠岸。卡里姆王子踩着跳板走来,手里把玩着颗玻璃珠,目光扫过地上的断旗和噤声的人群,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看来本王来得不巧,正赶上楚夫人的‘登基大典’?”
“王子说笑了。”楚景渊挡在我身前,剑还没回鞘,“不过是些无知百姓的胡言乱语,让王子见笑。”
卡里姆却径直走到报纸前,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头条,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点着“女帝候选人”几个字:“本王在波斯时就听说,大胤的楚夫人比皇帝还得民心。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连报纸都替你造势了,这手笔,可比本王的金矿厉害多了。”
他的话像根针,刺破了刻意维持的平静。人群里又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偷偷往我手里塞花瓣,说是“登基用的吉兆”。苏湄急得直跺脚,拉着我往药房走:“别跟他们废话!咱们去配新的痘浆,让这些人看看,你只在乎治病,不在乎什么龙椅!”
药房里的酒精还在蒸馏器里咕嘟作响,我却没心思看。楚景渊跟进来,反手关上门,报纸被他扔在药柜上,字里的“九五之尊”四个字像在瞪着人。“是吏部尚书那伙人干的。”他沉声道,“上次漕运粮被扣、波斯船藏武器,背后都有他的影子。这次故意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就是想借‘谋逆’的罪名除掉你。”
“除掉我?”我拿起个装痘痂粉的瓷瓶,指尖冰凉,“他们就不怕天下人骂?毕竟这痘浆能救无数人命。”
“他们要的就是‘名正言顺’。”楚景渊的指尖划过药柜上的匕,那是给望潮防身的,“先造舆论说你想篡位,再找个由头污蔑你用痘浆害人,最后‘清君侧’——一石三鸟,既除了眼中钉,又能把脏水泼给新帝,说不定还能趁机掌控医政司。”
望潮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在药炉边看火,闻言突然抬头:“爹说的坏人,是上次想抢我当驸马的人吗?”他手里拿着根拨火棍,小脸皱得像颗没长开的核桃,“我不喜欢他们,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
我心头一软,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药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望潮说得对,”我低声道,“心里没光的人,才总想着抢别人的东西——不管是驸马之位,还是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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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景渊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我现在就带船队回京城,把吏部尚书的罪证呈给陛下。”
“不行。”我摇头,“你一离开,他们正好栽赃你‘拥兵自重’。再说,岛上的痘浆刚够供应周边岛屿,若是咱们走了,波斯人趁机抢配方怎么办?”我指着窗外,卡里姆正站在种痘点前,饶有兴致地看学徒给孩子种痘,眼神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苏湄突然推门进来,手里举着封信:“京城来的密信!是我爹写的!”信纸皱巴巴的,显然是从驿站的夹层里偷出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吏部尚书联合藩王,三日后在朝堂弹劾,欲请废医政司,押你入京问罪。”
“三日后?”楚景渊的拳头猛地砸在药柜上,瓶罐晃得叮当作响,“他们动作倒快!”
望潮被响声吓得一哆嗦,却攥紧了我的手指:“娘不怕,我有匕。”他把那把小巧的匕掏出来,往我手里塞,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竟让人莫名定了定神。
我看着匕上雕刻的船眼睛图案,突然笑了:“他们想押我入京,总得看看我手里的‘船’答不答应。”我转身对苏湄说,“去把岛上的信使都叫来,给各分院消息,让他们把种痘的账本、百姓的感谢信全送到京城,越多越好。”又对楚景渊道,“你让人把波斯船藏武器的事画下来,配上他们想抢痘浆的证词,也送到陛下案头。”
“那报纸上的‘女帝’说呢?”苏湄急道,“这可是实打实的‘罪证’!”
“罪证?”我拿起那份报纸,对着药炉的火光晃了晃,“我倒要让它变成咱们的‘护身符’。”我指着报上百姓拥戴的描述,“你去让信使告诉报社,再加印一万份,就说‘楚氏惶恐,唯有以余生治痘救人,以谢天下厚爱’——把这‘女帝候选人’的帽子,变成他们摘不掉的‘民心所向’。”
楚景渊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望潮趴在我肩头,看着报纸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指着窗外喊:“娘你看!波斯王子在偷我们的痘浆!”
众人急忙望去,只见卡里姆的侍卫正趁着混乱,往袖管里塞装痘浆的小瓷瓶,而卡里姆本人,则举着望远镜,往医学院的药房方向张望,嘴角噙着抹志在必得的笑。
看来这场风波,不仅有京城的暗箭,还有来自海外的觊觎。吏部尚书想借“谋逆”除掉我,卡里姆想趁机抢痘浆配方,他们就像两群饿狼,都盯着我这块刚出笼的“肥肉”。
但他们大概忘了,能从天花手里抢回人命的人,手里从来都不只有药,还有能劈开风浪的剑。
我把望潮递给苏湄,拿起药柜上的匕,转身对楚景渊说:“去把波斯船的锚链砍了,告诉卡里姆,想偷痘浆,先问问岛上的百姓答不答应。至于京城的弹劾……”
我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就让他们尽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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