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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孟骁回到白沙镇后,请大圣寺和尚来为迁坟主持法事,将祖先三人及其妻室埋入墓穴,把爹娘合葬一处,又在墓前竖起四块白玉石碑。埋入墓穴的骨头,经榕炭焚烧成灰,盛入四角包金的樟木匣中。祖先三人同其妻室,每两匣再装一棺。那棺材也是由上等松木制成,里外填漆做了奠、孝、福、寿四个大字。棺木下
葬时,有从缙云山而来的道士烧符唱经,丧队三十人嚎哭起来,声音穿云裂石。丧礼十分隆重,引来了白沙土人围观,人们说,孟郎乃一大孝子。然而,孟骁和书童却一直冷着脸,仿佛下葬的不是自家先人,而是冤家。土人不知二人心里的害怕,还说他们稳重。只有他俩知道,正被埋葬的先人,没有一个拥有完整的骨头。回来的路上,他们不慎摔坏过一个包袱,再装包时发现里面有三根腓骨,十六根肋骨。又打开其他包袱,方知所有先人的骨头都被那向导掺到一起。二人为了背起来方便,索性把所有先人的骨头装入一个包裹。带回白沙后,又分成七份,规定了哪些骨头是哪个先人,才去找僧人焚烧。孟骁说了一路“儿子不孝,孙子不孝”,恨不得每走一里就跪下来给骨头磕头,间或咒骂力夫和向导死无葬身之地。书童没说过一个字。等回到白沙,孟骁看着眼圈乌黑的书童,问你怎么不说话?书童说:“昨晚你高祖托梦跟我说,下颌发黑的那个是他的头。”
从这时到庚寅年一月,孟骁又把高祖和曾祖的坟整修过两回。据白沙人说,一回是因为墓穴渗水,高祖托梦给书童,说积水已厚一尺。另一回,是有成都兄弟受曾祖托梦,说孟印要求与妾褚氏合葬,于是送妾褚氏遗体前来。孟骁差遣朱姓土工将坟墓打开,送褚氏入葬孟印之穴。庚寅年一月,孟骁离开白沙,土人关起门来,又说,给埋进孟印穴里的不是妾褚氏,而是一个道士。这当中的缘故,得从孟骁来白沙镇时说起。
孟骁是个犯下经济罪的逃犯,至今在益州路仍被通缉。可是,竟然没有衙人皂隶前来抓他回去。为了迁坟,他又回过一次成都,也没有被衙人皂隶抓在途中。事情里不能没有蹊跷。对于其中的蹊跷,土人众说纷纭。白沙人说,孟骁与益州路各级衙门痛痒相关,益州路各级官员,惧怕他被捕后供出与他们的贿卖,所以借故人犯潜逃,能抓故意不抓。成都人说白沙人见识浅薄。益州路各级衙门虽有利益纠缠,却不是都贪赃坏法,抓不抓这强贾,必须依照律法,岂是几个地方官说得算的?可是,孟氏钱行欠下的银债没有偿清,不抓之关键在于银债好似一样抛出去没落定的东西。若将这强贾抓了,择日斩了,就是将银债埋入泥,融入水,孟氏钱行的债主们一定不满。不将孟骁归案,银债飞在空中,一时半会落不下来,就让债主们有怨也不能朝着衙门发泄。
孟铨说,成都人好讲官法与阴谋。明摆着的,黑衣道人死了,吴公的遗命还没找着,遗命是啥,哪个知道?要是让孟骁继续出入成都,哪个能保证他不与走马承受汇报?吴家要把孟骁除掉,又不能让成都人知道。一是因为孟氏钱行的银债高达五百余万缗。二是“必须避免蜀地的一切是非与骚乱”——知成都府们,哪个又不知道?这才有了此种发落:先治他一桩大罪,再由吴家人出手除掉他的人头,又不能从明处出手。你问吴家人出没出手?出了,可是没有得手。
据塘村人肖禾说,自孟骁来到白沙镇,曾有三拨外地人去过大圣寺外面的草庵。前两拨明,后一拨暗。第一拨穿的是官署公服,自称武信军节度衙门的人,要孟骁跟他们走一趟。孟骁去了,翌日回来,说那仨人从路上改了主意,不要他去了。第二拨人一早前来,深夜走的。第三拨来的是贼,被孟骁捉住后,送去了江津衙门。大圣寺巾方居士白文凤说,没有这么简单。第一拨来了三个衙人,第二拨是两个武卒,第三拨是一个道人。实际上,只有第一拨人走出了白沙镇。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得去问我师弟白和尚。他跟你说,就是能说。不说,就是不可言说。
孟铨没有找到白和尚。孟铨说,见白和尚一回比面圣都难。不过,兄弟之间自然心有灵犀。孟铨挖开了孟家先人的坟,见那坟里既没有水痕,也没有妾褚氏的遗体,但是有十一个人的骨头。
孟骁不止是一个强贾。孟铨说,孟骁也没有那么孝顺。所谓迁坟,是回去试探成都府的态度。试探过后,知道了成都府没有态度,也明白了吴家人是什么态度。或许在途中走着,比落到镇上更安全,他杀了吴家派来灭口的人,连伺候他的肖禾与书童也不知道。唯一闻到过他身上有血腥味的,应该是朱土工之妻顾氏。据顾氏说,一天夜深,有个红衣大汉来找她男人。朱土工与大汉出院门时,背着朱家传下来的三把宝刀。朱土工一去不回,几天后托徒弟带回来二百缗钱。顾氏所描述的红衣大汉,其形貌和口音,都与孟骁极似。
话说到这儿,孟铨笑了。孟铨说:“稳起装神,天黑杀港,谁知道那十多年里,半人不神的白和尚教了他什么?”
白沙人皆称与孟骁不熟。白沙人说起孟骁,除了说他娘乔缝子,也就是两三件事而已。得知孟骁从益州路受到通缉后,白沙人干脆也不认识乔缝子了。县衙关门办公,吏役从大圣寺附近走过,都用胳膊肘夹着脑袋。庚寅虎年一月,白和尚游历四郡归来,从水驿下船,走入文种祠前的镇道,看见那些以手遮脸的人和用胳膊肘夹住脑袋的吏役,就也用斗笠挡住脸。有贾姓乡贤上前阻拦,问他是否从遐州僻壤饮毒水染上了痘疮。白和尚说:“贫衲从秀山郡巧遇高人,幸得所赐一双法眼,如今能看穿尔等前生后世,看人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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