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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孟铨说:“像。”

说完王炎,赵博士才说熊三。赵博士淡淡地说:“知道他。贼人熊三。不应是‘贼人’,应当是‘人贼’。贼人,是贼成的人。人贼,是人成的贼。国贼,那才是贼人,他熊三一个劫道的,求的是财。是先人后贼。要不是人,他也笼络不了本廨的柴要和毕喜了,你说,是不是?”

孟铨说:“极是。”

看来你是我的知音。赵博士说,贼人的事,县尉柴要知道。县尉柴要已于戊子年被下入大牢,四月亡,是在牢里被熊三的兄弟杀了。山里的强盗常说“有仇必报”。依照山里的规矩,县尉柴要非死不可。对了,熊三是戊子年三月入的狱。戊子年三月,为了破那驿人被劫走包袱的案事,柴要的手下——衙人毕喜,把熊三抓了回来。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毕喜去抓熊三,本来不是为了破案。县尉柴要让毕喜去抓熊三,也不是为了破案。毕喜与柴要,都和熊三有些关系。这得从去年说起,从那驿人到衙门报案说起。

驿人李丙,德顺军陇干县人。有个庄浪人乔里正,托他把一个包袱送到咱新繁县的重光寺。道上被劫了。李丙来本廨报案,他找对了地方,本廨管这事,啥事?抓人。但是他遇错了人,他遇到的那个文书,是柴要和毕喜的人。县尉柴要管盗贼和斗讼,也管警逻盗窃、禁烟防火。柴要是个俚子出身,原先做过乡长,识字不多,却很有些与无赖打交道的本事。能与劫道的无赖流氓打交道也算本事,否则事事都要县尉亲自带人与流氓们动手,亦或去闯贼人的老巢,咱这县衙也未免太不体面。若是给外面的百姓看了,谁又能分清那两伙打架的谁是贼人,谁是官人?知音,你说是不是呢?

家丑不可外扬,但人有见面之情,今日咱就不瞒知音。其实,在本廨之中,无人看得起柴要。让他一个地头蛇做县尉,只因历任知县都不是益州及周边县镇的人。驿人李丙被劫,这事不大。依照分工,还使不动柴要亲自出马。柴要就把案子交给了衙人毕喜。毕喜也没去山里抓人。用不着花力气去山里抓人。毕喜认识熊三,二人关系匪浅。毕喜与熊三,原都是郫县人,到了新繁后,一个做了衙人,一个做了贼人。毕喜不抓熊三,一是因为,熊三抢东西从不害人性命;二是熊三年年给毕喜上贡,哪一年“收成”好了,还按季度上四回贡。毕喜与熊三是这么约定的:熊三抢了东西,要把东西列下来,一样样向毕喜报告。熊三抢了十缗,得将八缗交给毕喜,八缗其中的六缗,由毕喜交还给失主息事。事息了,毕喜能得二缗,熊三能得二缗。毕喜也不是什么都没干。钱给了失主,事息了还不算完,火灭了还有炉灰呢不是?灰要扫净,案子要撤。撤一件追赃十缗的案,须缴一缗钱。这是县尉柴要立下的规矩。熊三、毕喜、柴要,如此这般组成了地头蛇集团,以柴要为首。所以毕喜不抓熊三,是等着熊三自己把包袱里的东西送来给他。

要是本廨历任知县知道他

们有这规矩,早把他们下狱了,然而地头蛇的能耐就是胆子大,法力就是欺上瞒下。案子从签厅一撤,谁都不提,知县如何知道?这一地头蛇集团所营之事,我保证,本廨历任知县皆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但今日咱得将这档子事说清楚。驿人李丙被劫之后,毕喜等熊三等了十多天,熊三没来。毕喜以为熊三坏了规矩,就派一个衙役去乡里讹诈熊三他爹。熊家本是屠户,熊三的爹是个宰猪贩肉的屠夫,以往仗着儿子与衙人有关,从来不缴课钱。这一回,役人来收课税,说要收足五年的免行钱。熊三他爹说要跟儿子商量。熊三得知此事后,深为不安,便叫一个弟兄来给毕喜送钱。熊三给毕喜送了六缗钱,按照规矩,毕喜得把三缗交给柴要。柴要却对毕喜说,那熊三抢了驿人的物品,如今不呈物品,却呈来钱,可见那东西值不少钱。柴要让毕喜派人把熊三找来对质。熊三哪里敢来?原先从山中劫道的贼人念二郎,就是被他们召去杀掉脑袋的。但熊三决定回一趟家,先把爹接到山上,再派个人去探毕喜的口风。于是在二月下旬,熊三回到乡里,目的是想把爹接走。然而,毕喜带着一杆子衙役,早从家门口等着他了。熊三被抓到本廨,审他的判官正是柴要。熊三啥都没说,柴要啥都知道。原来,每次从签厅撤案,柴要都将案卷私存下来。如今要治熊三的罪,只消将罪行抄录一遍即可。这一来,熊三被判了个死刑。可他柴要哪有斩人的权?那案卷须经本官审阅,再送到成都府提刑司给宪台审过,熊三才能问斩。这一期,约么是二十来天。那黑衣道人来找我,也是在这一期间。

那黑衣道人手持一根银柄驴尾拂尘,自称是汉州人、终南山人、吴家人。这三重身份足以威震新繁官廨,也不必提及名姓了。我是从本廨的戒石铭旁接待了他。当时,这道人说:“必须找回驿人李丙被劫的东西,十日之内,将包袱提来给我,赏两万缗。”

听到“两万”之后的“缗”,本官顿感虚热,心一沉,险些从腔子里屙出去。待回过神来,全身汗如雨下。黑衣道人用拂尘指着戒石,问:“你这石头上,刻的是啥字?”

我说:“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黑衣道人说:“好。十天,我来找你。”

赵博士说到这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脸给忧愁染成灰白色,像蒙了布。仿佛刚刚的话不是复说,而是黑衣道人钻进他的喉咙里说的。片刻后,他的脸又露出不一样的神色,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说:“县官就是县官,州官就是州官。求名责实,县官知县事,州官知州事。知事有当管的事,有不当管的事。凡是当管的就是当知的事,不当管的就是不当知的事。怕的是,有的事你当管,但是不能管,有人非让你管,你还不得不管。你不得不管的,倒是你毫不知道的事,有人不让你知道,把你当火钳子用,你必须得认。咱寒窗十年,进士两榜,候职三载,等来一个知县,从没见过两万缗钱。一万缗也没见过。两万缗是钱吗?能以万缗相计的,不是钱,是权。但也不是一个知县的权。敢问三省六部枢密院使月俸多少钱?制置三司条例司月俸多少钱?那包袱里到底有啥,能值两万缗钱?要是找不回来,他是要咱赔他两万,还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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