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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雾埋骨旧山门,烈火焚心喊痛声
何舒云坐在垮塌的山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软剑上的冰纹。风卷着尘土掠过,恍惚间竟带了些旧年的气息——那是混杂着血腥丶焦土与草药的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闸门。
十年前的莫千门,还不是世人眼中的“异端”。那时山门建在云雾缭绕的千峰岭上,殿宇是青灰色的瓦,廊下挂着绘着草药图谱的灯笼,弟子们晨起练剑,午後制药,傍晚便围在丹炉旁听她讲符术要诀。她是莫千门的大师尊,却总爱穿一身素白的衣,坐在最高的观星台上,看弟子们在庭院里嬉闹——其中最闹腾的,便是烈。
烈那时候还不叫烈箐,只叫阿烈。是个刚入山门的小妖,化形时总控制不好耳朵,偶尔会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狐耳,被其他弟子打趣时,便红着脸去扯她的衣袖,央她评理。何舒云总觉得这小妖心思纯粹,便将自己的寒雾剑诀拆了基础部分教她,没成想阿烈悟性极高,不过半年便练得有模有样,只是每次剑招用老了,都会像只做错事的猫,垂着脑袋等她指点。
变故是从那年秋收开始的。先是南朝大旱,颗粒无收,接着便有流言传开,说莫千门修“诡道”,吸百姓灵气续命。起初没人信——莫千门弟子常年下山义诊,给贫苦人家送丹药,怎麽看都不像作恶的宗门。可流言像野草,被人刻意浇了水,疯长着爬满了大街小巷。
再後来,仙盟便带着南朝的修士来了。领头的是莫千山,那时他还不是仙盟的长老,只是个野心勃勃的修士,握着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站在千峰岭下,声嘶力竭地喊:“莫千门妖言惑衆,修习诡道,今日便替天行道,将其剿灭!”
何舒云站在观星台上,看着山脚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指尖攥得发白。她知道,这场“替天行道”,不过是仙盟与南朝为了争夺莫千门的丹方与符术,找的借口。可她不能出手——莫千门弟子大多是妖或体弱的凡人修士,她若动用寒雾剑的杀招,只会坐实“诡道”的罪名,让更多人丧命。
“大师尊,我们跟他们拼了!”大弟子握着剑,眼眶通红,身後站着两千多个弟子,有妖有仙,却都握着武器,眼神坚定。
何舒云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风:“守好山门,别主动伤人。”她没说自己不出手,也没说要逃——她抱着最後一丝希望,盼着仙盟能念及往日情分,别赶尽杀绝。
可她错了。仙盟的修士没给他们任何机会,箭雨像暴雨般射向山门,灵力炸开的声响震得千峰岭都在摇晃。大弟子第一个冲了出去,剑上裹着灵力,却没撑过三招,便被莫千山一剑刺穿了心脏。鲜血溅在青灰色的瓦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大师兄!”阿烈的声音撕心裂肺。她提着剑冲出去,狐耳在慌乱中露了出来,剑招是何舒云教的基础寒雾剑,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她刺倒了两个修士,却被第三个修士的灵力击中,摔在地上,嘴角挂着血,却还是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何舒云在观星台上看着,指甲掐进了掌心,血珠滴在冰冷的石台上。她想冲下去,想动用天理劈,想把那些人都赶下山,可她不能——她一旦出手,莫千门“滥杀无辜”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剩下的弟子只会死得更惨。她只能忍,只能看着弟子们一个个倒下,看着青灰色的殿宇被烈火吞噬,看着千峰岭的云雾被鲜血染成红色。
阿烈终究是没撑住。五个仙盟修士围着她,手中的长剑泛着幽蓝的光,是专门克制妖物的“锁妖剑”。她的狐耳被斩断了一只,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流,却还是握着剑,死死盯着那些修士,眼神里满是不甘。
“妖物,还不束手就擒!”一个修士大喝一声,长剑朝她刺去。阿烈想躲,却被另一个修士的剑缠住了手腕,紧接着,第三把丶第四把丶第五把剑,齐刷刷地刺进了她的身体,剑尖穿透後背,钉在了地上。
“啊——!”剧痛让阿烈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不住地颤抖。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能看见鲜血顺着锁妖剑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五个修士还嫌不够,又用力踩住她的後背,让剑尖更深地扎进地里,仿佛要将她钉进千峰岭的岩层里。
“痛……好疼……”阿烈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却没一句埋怨,只是反复喊着“疼”。她擡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望向观星台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着灯笼,发出“吱呀”的声响。她不知道大师尊为什麽不出手,不知道为什麽平日里温和的师长会躲着不见,可她没怪她,只是觉得疼,觉得不甘心——她还没学好寒雾剑的最後一招,还没来得及给大师尊送自己炼制的丹药,怎麽就能死了呢?
“大师尊……”阿烈的声音越来越轻,视线渐渐模糊。她看见烈火爬上了观星台,看见弟子们的尸体被扔进火里,看见莫千山举着剑,高喊“莫千门已灭”……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被钉在地上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握剑的姿势,却再也动不了了。
何舒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山巅的风还在吹,却再也带不来旧年的气息,只剩下刺骨的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握着莫千门的丹方,曾指点过弟子们练剑,却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了退缩——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弟子,却没想到,那场退缩,成了她一辈子的执念,成了阿烈(烈箐)胸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何舒云擦干眼泪,拔出软剑,寒雾在剑身上凝结。她以为是仙盟的人追来了,却没想到,转身看见的,是烈箐。
烈箐依旧穿着红衣,金冠上的赤珠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站在不远处,鎏金的眼眸里映着何舒云的身影,没有怒意,没有质问,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你都记起来了?”烈箐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
何舒云攥紧软剑,指尖微微发颤。她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烈箐却笑了,走上前,擡手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我没怪你。”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千峰岭的方向,“那时候我疼得快死了,却总想着,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後来我活过来了,成了千妖阁的阁主,才慢慢想明白——你不是不想出手,是不能。”
何舒云猛地擡头,看着烈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谎言,只有真诚,像当年那个会红着脸扯她衣袖的小妖,从未变过。
“我建千妖阁,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妖,教他们修炼,护他们周全。”烈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你,可当我在仙盟後山看见你时,才知道,有些执念,就算过了十年,也还是放不下。”
何舒云望着烈箐,望着她胸口若隐若现的疤痕(那是当年被锁妖剑刺穿的地方),忽然明白,当年她欠下的债,当年她的退缩,或许要用一辈子来偿还——不是用道歉,不是用补偿,而是用往後的时光,陪在这个曾被她“抛弃”过的弟子身边,护她周全,护千妖阁周全。
山巅的风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何舒云收起软剑,寒雾散去,露出了她泛红的眼眶。她看着烈箐,轻声说:“对不起。”
烈箐笑了,鎏金的眼眸里满是暖意:“没关系。”
两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湖里,砸开了何舒云心中积压十年的愧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退缩的莫千门大师尊,也不再是仙盟的弃子,而是何舒云——一个想陪着烈箐,走完往後所有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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