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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筱,她该会多伤心。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她会不会忘了他。想到这里,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喉咙处像有无数刀片划过,咳得胸腔都在嗡鸣。没办法了啊,纵使心有不甘,那又能如何。
于是认命般地合上了眼睛,倏尔又睁开,下床掏出了背包侧面收起的信纸。
周岐就着明亮的窗外,提笔写了起来。风从未关紧的玻璃窗边挤了进来,要把他桌上的信纸带走,挑选了会儿后,选择卷起那张写了半页的信纸,调皮地围着台灯转了圈,哗啦哗啦的。周岐抬手压住,风钻过他的手,散了些掌心里的汗意。
那半页,光是开头就写了好多遍。
他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杨筱,是亲爱的,可爱的,还是尊敬的杨筱?于是涂涂改改后,又誊抄了一遍。誊抄完时,没忍住笑了出来,他现在真是像极了小学生参加作文比赛,笨拙的,想要拿到杨筱心里的最高分。
再写几页吧,是思念太长。
慢慢的,信纸一张叠一张,天也变了色,像极了英雄牌的蓝黑墨水。他开了灯,暖黄的灯光落在纸上,映
出些他的影子来,信里怎么尽是些说不完道不尽的酸话。周岐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果然写在纸上的,和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两种感觉。
这些话,怕是一辈子也不会从他嘴里跑出来,文绉绉的,听得人牙酸。不过还好是看,不至于真酸掉了杨筱的牙。该什么时候告诉她自己疑似感染的事情,再等等吧,万一只是小感冒,别叫她白担心了才是。
等他再合上笔盖时,天色早已黑得睁眼和闭眼毫无区别。
杨筱没收到周岐的消息,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她克制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看着新闻报道里一线感染的医护人员,怎么每一个都像极了周岐。手机也被她刻意调成响铃模式,只为第一时间知道周岐是否安好。
第二天一早,可算是听到了那一声通知音,短暂而急促。
她爬起来,毫不犹豫地给周岐打了电话,不管不顾的。杨筱想过,眼下的状况,贸然给周岐打电话或许会影响他工作或休息。但她只想知道,他还好吗。这样的想法愈演愈烈,烈到全面压倒她的理智。
那边刚接通,杨筱一连串话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滚了出来,“周岐,你还好吗?去武汉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不回消息,我多担心你,我们至少还是家人啊。”说着说着,还没听到周岐的回复,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担忧倒先抖起来了。
“咳咳咳——”周岐觉得嗓子干得快要裂开,刚要张嘴,空气顺着口腔窜入喉咙,好一阵咳嗽。
杨筱快要哭出来了,“周岐,你”
“没事,太累了有点感冒,别担心。”周岐缓了缓,轻轻咳了声后出声安抚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像在磨砂纸上反复摩擦过。这话一出口时,声音变得都给他自己吓了一跳,转而语气轻快地说道,“在家可以打开窗户通通风,顺带也能听听清晨的小鸟唱歌。”
“你听。”
周岐把手机举向窗边,杨筱耳边随即传来一阵模糊的鸟鸣,“真好听。”
是麻雀和斑鸠的声音,叽叽喳喳,咕咕咕。
“是啊,唱得还不错吧咳咳咳咳。”周岐四肢酸软得提不起一点多余的力气,索性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借力把手机又往窗户边挪了挪,“别担心,也别害怕,都会好起来的。”
“喝点热水吧,先别说话了。”周岐这话题岔得实在是太快,杨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你听我说点好消息吧,病号心情好,肯定会好得很快。”
“嗯。”周岐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个回应的声音。
“智妙已经被23家医院选用了!”提到智妙,杨筱语调上扬。那股骄傲和成就感,顺着手机蔓延至周岐耳边,他忍不住地替她高兴。
“真厉害。”周岐声音越说越哑,“害”都快发不出声来了。
“所以周岐,你要好好的从武汉回来好吗。”杨筱听他声音哑得厉害,心像被人揪起,悬在半空,“军师已经有足够的财力帮你打赢这场仗。赢了之后,你不是想来北京过秋天吗,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当胡同串子,去踩落在地上的黄叶。”
“好。”周岐不自觉地扬起嘴角,昏沉又混沌的脑中却能清晰地勾勒出他们一起走在落叶下的画面,她蹦蹦跳跳的,马尾飞扬。好一阵咳嗽无情地打断了他的想象,他只得匆匆挂断了电话。
窗外麻雀仍旧站在树梢边唱着歌,杨筱却没了任何静静倾听的心思。如果,如果周岐出了什么事,她会怎么办。
“我总是想,为什么呢。我的命都没有了,我的爱情真的会有人在意吗。”
杨筱突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和周岐说过的话。不过,她终归还是个胆小鬼,那样的结果,她连想象也不敢想象。但她心里却隐隐冒出了个尖锐的声音,喊着,那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才能见证四季变换,岁月流转。
她深吸了口气,洗把脸,坐在电脑桌前,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人类的世界被迫摁下了暂停键,但外面至少还有鸟鸣,花香。所以,春天总会到来的。
在春天到来之前,她先要给自己和智妙织一身暖和的毛衣,以此抵御凛冬的风雪。这是属于杨筱的责任,像周岐奔波于一线的责任一样,他们都有彼此要挑起的担子。
之后,就是等待。
等待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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