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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月读报的间隙瞥他一眼,再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才看见病房正对的走廊窗外有一条迂回曲折的紫藤花长廊,一堆病患家属坐在里头吃盒饭,有的边哭边吃,有的神情麻木,戴燕属于后者,捧着塑料饭盒往嘴里扫饭,她胖了,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穿一件宝蓝色短袖,一条灰不拉几的九分裤,挤在一堆灰头土脸的人里,再没什么看头。
等她吃好了进来,周天成又望着窗外了,她搬把椅子坐在他床边,沉默地削苹果,这时候俩孩子就去病房的小隔间里看书做作业,只偶尔听见戴燕小声说话:“吃吧,来,就着热水往下咽。”没动静,过一会儿还是她的声音:“得吃啊,苹果好,通便的,听话。”
但周月在这儿是看不进去书的,连康星星都有些心不在焉,两个小家伙看一会儿就溜到门口,拉开门悄悄往外看。
一般情况下周天成都是一言不发地望着窗外,婆娑的树影在他脸上摇晃,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像蒙了灰的玻璃珠,那苹果就放在桌上一点点氧化发黄,戴燕也再没力气指着他鼻子骂,只靠在椅背上和他一块儿看着窗外,从周月他们的角度能看见她长发下露出的鼻尖。
他们就
这么一直坐着,坐到太阳落山,夕阳像血一样染红他们的脸。
可有一天周天成突然说话了,声音很小,飘忽忽的,“我刚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二十岁生日那天,那一年真邪乎,十月底了还热得人发慌,太阳也这么血呼刺啦的,”他笑,咽一口唾沫,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和磊子他们抄近道去电影院,磊子那色坯,非说前头走的是一美女,跟在人屁股后头吹口哨,叫人家,我上去就给他两脚,那丫头才几岁啊,顶破天十四五,别到时候进了局子叫人打成残废,这辈子都碰不了女人。”
“呵,呵呵。”周天成笑,一笑又是一阵猛咳,戴燕不说话,像在梦游。
“狗东西那天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儿,发春了似的往人家身上贴,没承想那小丫头也不好惹,急眼了回头就是一耳光,哈哈哈,把磊子那王八蛋给扇成陀螺了都,扇完了也不跑,还虎了吧唧站那儿,把我们几个一个个看过来,看见我了,指着我鼻子就骂我臭流氓。”
“你说我冤不冤呐,”周天成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干什么了我,就叫人骂臭流氓。”
“可后来想想也不冤,”他转过头来冲她笑,干涸的眼眶泛点水光,回转一丝生机,“看见她第一眼我就想,为了这妞儿,让我进局子叫人打成残废也成。”
他艰难地抬手,可她只望着窗外出神,不曾低头,他的手碰到她的下巴尖就没了力气,落下时拂过她的发梢,一丝风都没有。
“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啊……”戴燕好一会儿才开口,像在喃喃自语:“想我那天在药铺子门口晃了大半个上午,一身汗,又是热汗又是冷汗,的确良衬衣又不透气,全黏在身上,好不容易才敢进去,梁姨问我买啥药,脸咋那么白,是不是中暑了,她是那天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我当时就哭了,跟她说我好长时间没倒霉(来例假),八成是有了。”
“呵,”她低下头看自己胖得滚圆的手,人胖了就容易黑,指关节肤色暗沉,她看着看着就笑了,“你说我跟人梁姨说这干啥,非亲非故的,可我妈我爸死那么早,舅妈又不待见我,我没人能说。”
她抬起头一脸平静,“梁姨一听,铺子也不管了,拖着我去医院,给我交钱,陪着我在医院拔凉的铁椅子上等,一查,都仨月了,要换了别的女的早吐得昏天黑地了,可你说月月这孩子乖不,一点儿没闹腾我,生怕我不要她似的。”
“梁姨从医院出来就给了我一耳光,说我妈要活着非杀了我,打得好,我当时想她咋不打死我,省得我下不去手,人家姑娘都守着清白等着嫁个好人家,谁像我,十几岁就把身子给出去了,就为了那男人给她的那么一点儿好。”
她笑着低头看周天成枯槁的脸,“可就这一点儿好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还得分,那阵子他跟石化厂的蒋丽茹打得火热,我就在她家楼下侯着,等到天黑,他搂着蒋丽茹走过来的时候还看见我了,就这么嬉皮笑脸瞥了我一眼就进了楼道,要换了平时我早踹门了,可那天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动不了,站在乌漆嘛黑的楼道里听着他们在门里笑,每笑一声都像是在笑我,后来听见她叫,叫了大半个钟头,叫得都没气儿了,再后来彻底没动静了,跟死了似的,这才听见屋里有走路的声音,门开了,男的光着膀子倚在门口,叼着烟,笑嘻嘻问我啥事儿。”
“我跟他说,”戴燕歪着头沉浸在回忆,“说我有了,让他放心,我会拿掉,但当爹的总该知道一下,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说完我就走了。”
“其实药我拿好了,背着梁姨跟我小姊妹要的,她说这药好,打得干净,就是疼,把五脏六腑拽出来的疼,我说我不怕,疼死了最好。”
“那天我没敢回家,去了我们厂女厕所,我怕我撑不住,还备了条白毛巾,等她们都下班儿了才进去,可我犹豫了一秒,我发誓就一秒钟,”她手掌覆上自己的肚子,“我就是感觉肚子里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划了一下。”
她卸了力气靠在椅背上,胳膊垂下来,神情无奈又厌倦,“可就这一秒门就叫人踹开了,他那德行我到现在都记得,说,要结就结不结拉倒,反正钱我会赚,苦不着你们娘儿俩,但有一点我说好,结了也别想绑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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