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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成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口,白色的烟雾飘进窗外的夜色里,飘进绵密的雨雾里,他一手搭着椅背,翘着腿看戴燕洗碗。
“天儿凉了,过几天得走。”他望着窗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嗯。”戴燕背对他拿着钢丝球刷锅。
“行李备好,后天我回来拿了就走。”
“嗯。”
周天成转过头看她,灯光温柔,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嘴角却挂着恶毒的笑,“套多带点儿。”
“广州没得卖么?”戴燕手底下动作不停,拎着锅在龙头底下冲掉泡沫,“广州什么好玩意儿没有啊,质量也好,随便买点儿用用得了,别把脏带回来就成。”
“这你放心,脏的我也不碰。”周天成靠在椅背上叼着烟笑,“但我可没那闲工夫买,后果你自己想清楚。”
戴燕轻笑一声,用布擦干净锅上的水,把锅放在灶台上,两手撑着洗碗池沉默良久,仰头长舒一口气,“随便你吧周天成,我累了,打不动也不想打了,反正过两年人老珠黄了下场也一样,还不如早点儿带着闺女给人腾地方,你痛快我也痛快。”
“哈哈,”周天成咬着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你养得活自己么就腾地方?还带着个丫头……”说着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一手揪着她后脖颈捏揉,“戴燕,人图一时痛快容易,可后头的日子还长得很,话别说死,事儿别做绝。”
话音刚落戴燕就猛地回头,啪的一巴掌劈开他的手,甩得一头波浪卷儿在空中飞舞,尖声骂道:“几个破套废这么多话!要用明儿我给你买一箱!用不完别回来!”边说边往外冲,叫周天成一把薅住了头发。
周天
成平日里走路轻飘飘,说话也轻飘飘,一副玩儿败了身子的纨绔公子哥形象,可这会儿一只手就把人半提在空中,拎着踢打的女人跟拎了件衣服似的,笑得嘴巴咧到了耳后根,大步流星冲进卧室,砰的一声摔上门。
周月被康星星裹在怀里,透过他的鼻尖看紧闭的房门,戴燕的哭声咒骂和沉闷急促的咚咚声透过墙传出来,沙发底下的地板都在震动,好长时间才停下。
雨也停了,窗外的知了在叫,又过了很久门才打开,周天成出来,裸露的背在黑暗里像镀了层细细的银粉,捋着湿成一绺绺的头发径直往浴室走。
那之后又过了很久戴燕才出来,扶着墙走路,飘忽得像在梦游,穿一条长到脚踝的睡裙,长袖,也还是盖不住脖颈上斑斑点点的淤青。
他们谁都没有看沙发上的两个孩子一眼,俩孩子也不敢动。
周天成洗好了澡出来,穿了条白背心,大花裤衩,搬了把椅子放在厨房,又嬉皮笑脸牵着戴燕的手把人从墙角拽出来,按在椅子上坐好。
阳台和厨房的窗户都开着,风来回流淌,她的发丝在风中飘扬。
“你说你费那钱干嘛,发廊里那几个废物有我手艺好?”周天成叼着烟笑,乌黑的湿发垂在额前,衬得脸白,桃花眼嫣红,二八步站着,拿了家里的铁钳子在火上燎几遍,灵巧地撩起戴燕的头发,一夹一卷,再慢慢往后拖,松开就是一个紧致的卷,手指轻轻一拨拉就变得蓬松飘逸,再缓缓移动步伐,捏住铁钳子尖烫她鬓边的碎发,烫完了用自己的手拖着,放凉了才贴到她耳边,嗤一声笑道:“看你这白头发长的,早就老斑鸠一只了,还过两年呢。”
戴燕由着他摆弄自己,只望着窗外出神。
康星星等周天成和戴燕睡了才领着周月去浴室洗漱,周月踩着小板凳趴在盥洗池边上刷牙,看镜子里自己的小脸,一嘴牙膏沫子还含含糊糊地跟康星星说话:“猩猩,你说爸爸爱不爱妈妈?”
康星星不说话,只傻了吧唧地半张着嘴,一点点把她的麻花辫拆开,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再用塑料梳子梳开,像在侍奉娇贵的花朵。
“唉……说了你也不懂,小孩儿。”周月吐掉牙膏沫,漱了口,一边弯腰洗脸一边像电视剧里为情所困的女主角一样心碎叹息。
康星星用毛巾给周月擦干净脸,把她从凳子上抱下来,才开口说话:“我要是周叔叔的话,我一定不会让戴燕阿姨哭。”说完看着镜子里周月困惑的小脸,抬起下巴骄傲地笑。
多年后被囚禁在半山别墅里的周月也时常想起那一天晚上康星星说的话,耳边婴孩的啼哭没完没了,可只有他的话清晰,一字一句,连喉咙微哑造成的破音都一清二楚:“我也不会让月月哭的。”一样清晰的还有他黑红的笑脸和很快垂下的眼睛。
1997年香港回归,周家也搬了家,那个年代房子还是分的,周天成不知道从哪儿“分”了一套审计署家属楼的房子,尽管住在里面的人大多有点来头,但还是相当低调的,每栋楼有八层,楼和楼之间用一个自行车棚就隔开了,小区正中央留出来一方崎岖不平的土地,四面种柳树,当中安了几个踏步机和单双杠,且每栋楼都有专门的门卫师傅。
周月印象最深的是她第一次觉得北方的日照时间其实很长,以前的家只有太阳正当空才亮堂,到了下午四点就得开灯,否则屋里一片黑,她坐沙发上一歪头就能看见父母卧室的全貌,下来走几步就是厨房,逼仄得不开抽油烟机就一屋子油烟味儿。
戴燕对家务活也不算上心,黑白格的瓷砖地板,白色瓷砖油腻腻的发黄,黑色瓷砖落了灰发白。
沙发上总堆着脏衣服或者洗干净收下来的衣服,混在一块儿搞不清楚,视觉上就更显得拥挤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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