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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相府,丞相派人牵回来过,但大将军爱看丞相生气,叫人又牵了送回,还追赠一车草料,说这样相府就养得起了。”
尉迟媱笑起来,这确实是阿爹爱干的事。
“那钟离未白,现在就相府东苑躺着?”
“肯定啊,兴许我们都在东部挖井找水喝了,那公子还好不了呢。”
那东方琅可等不了,别真成了晟誉第一个因吃荷花而瘦死的公主。
尉迟媱方向一换,改道往西苑去,竹月只能端着汤碗跟上。
但刚踏过西苑门槛,尉迟媱与竹月一前一后,紧急双双止步。
只见那边晦暗处的共墙墙头,树影之侧,正竖着一道瘦削白影子。像纸糊的,透着一点月色,轮廓飘摇。
竹月在府内也算身经百战,端着那温热飘香的萝卜牛肉汤,不管是人是鬼,反正就一句铿锵冷峻的:“小姐,可要兵器?”
尉迟媱对那影子也吃惊:“你不是说钟离未白病在床上吗?”
“是啊,估计是病傻了,兵器未必管用,我去寻些符纸来。”白瓷碗盏暂搁假山石上,竹月立刻提裙飞奔,一蹿就没影了。
“……”尉迟媱在院门稍立片刻,之后单手端起那碗汤,也往共墙走来了。
钟离未白坐在墙头出神,目光只盯着手下这一尺多的宽度,直到脚步声渐近,才往下看见尉迟媱,脸上既非惊讶,也非如愿。
那月影之下、树影之侧的眉目,弱不禁风,好像只是一片平整的虚无。
身上穿的是睡时单衣,头发散着,有天青发带稍挽两边头发,在脑后松打一个琵琶结。那一抹天青色在夜幕中游移,身上的白色单衣也正鼓风而动。
钟离未白声音沙哑,夹在杏树声里,小心翼翼问:“阿媱,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尉迟媱在此时此地,也只当他是风寒后病得梦症,迷惑反问:“你做出什么大事了,我要生你的气?”
他脸上空泛,只那双眼睛细辨她神色,低声:“大将军气势逼人,久待京都,人心攀附,圣上忌惮,大将军能不为战事,而去东部暂避,并非坏事。”
“那日赵大人来,我本欲将他们父子二人打出去,是你掺一脚,要圆那个场面,怎的,你两头说好话,现在却又成将军府结党了?”
她打量他在墙上的架势,虽说是病中,但能上得墙头,反而像比平日还强健许多。
钟离未白的脸色更加惨淡:“我让你觉得,是那样的人……”
“是啊,弯弯绕绕,你的脑子里,全是这些坏点子。”
钟离未白脸上的虚无在这一瞬间,有迅疾的崩裂。他心急红热
,发丝和白衣也都被夜风吹乱,在墙头摇摇欲跌。
不一会儿眼里就含泪了,声音颤抖道:“你又不喜欢我了。”
尉迟媱为他突如其来的哭腔一惊,墙上人将嘴唇咬得鲜红而不自知,泪水积攒在眼眶里,波光粼粼地朝她望着。
真叫人,想更加使坏。
“你这人怎么回事?掉起眼泪都这般好看,以后只许哭给我看,听见没?”
他哭意一顿,本也为这脆弱哭诉,而自厌羞恼,但没想到她会这样一说。
他又低头半晌,才敢问:“那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尉迟媱说:“我本来就也没生你的气。”
钟离未白两行泪水是真的急急流淌下来了,他对着一脸茫然的尉迟媱,哭音模糊:“骗人,那为何只是牙将前来赠马?你故意不亲自牵给我的,我怕了一整天,怕你是因大将军的事,不想见我了,是两清之意,以后再不同我玩了……”
尉迟媱立在墙下,默默无言看着,原先便知他细敏。她是没有大动肝火,但既然将军府遭些盘算,阿爹阿娘皆被扰到,她心中不快确实是有的。
披风涟漪轻漾,尉迟媱另一只手从披风里拿出来,带出一物拍拍他:“喏,别哭了,我去给你找这个的,见过东方琅后,原是该回来看看那银鬃你骑不骑得惯,指点你一番,但没赶上,因为这也有些难找。”
搭到他腿上的,是那把竹丝扇。
钟离未白以为是遗失在马市之行里了,书一还大为惋恨,想告诉丞相,但钟离未白禁他再提。
扇面山光水色,月下一摇,依然透光显影。他从上看过那扇面,不仅有皎然的月光,还有墙下尉迟媱的神情,竟仍是轻巧随意的,有举重若轻的天真。
“我捡回来了,记得你用东西挑剔,你病着,我不与你计较。”她抬手草草朝他扇两下,问,“这风可对?扇子坏没?”
她从清凉洲赶往城外水潭,路途不短,当然不愿自己是白费力气,寻回一把已用不了的废扇。
钟离未白微颤地看着她,她纵马轻易,寻物也轻易,这样再还给他,也是一副举手之劳的轻易神情。
将汤碗暂搁墙边假山,尉迟媱又对自己扇一扇。这风势对她来说无分别,屈指敲敲扇面,也发觉扇面的奇巧,浓淡相宜,意境悠远,比那故意雕琢的山水清凉洲,韵致高超多了。
“这把坏了也没关系,下次再去清凉洲,我翻一翻,定能寻个差不多的来,东方家眼光差,宁用金瓶不取山水,那藏宝阁里闲置的,估计才是好的。”
“阿媱,没坏,我只要这个。”
“那你报答我。”
“报答什么?”脑后发带飘飞,他是看着竹丝扇对尉迟媱说的,“你若不寻这扇子,要我做什么,我也会做,阿媱说的,我都会做。”
“我知道,但与其令你因为怕我而答应,倒不如是令你高兴而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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