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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垂着头,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他紧捂着脸的指缝间溢出,在过分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
“沈兄……沈兄啊……”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饱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泪水极其克制地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流下,滴落在紫檀木光滑的桌面上,只留下两点深色的、迅速扩散的水痕。
他的身体似乎因为极度的悲痛而蜷缩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无形的重压,随时可能崩溃。
他们真的是过命的交情,在旬阳防外敌,在大火后重建旬阳城,桩桩件件,做不了假。
然而,就在这看似悲痛欲绝的姿态之下,在桌面之下,无人可见的地方,崔君集的另一只手,那只骨节分明、向来握笔持印的手,却死死地、近乎痉挛般地抠抓着身下坚硬的红木窗棂!
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深深陷入木质纹理之中,指关节绷紧发白,手背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
每一次剧烈的抽泣,肩膀的耸动,似乎都伴随着那只手更加疯狂的、无声的抓挠!坚硬的木头被他用指甲抠刮出细微却刺耳的“吱嘎”声,木屑无声地簌簌落下,沾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宣泄着某种狂暴情绪的本能动作,与他脸上那悲痛欲绝的泪水形成了惊心动魄的悖逆。
窗外的喧嚣终是影响了这场真情流露,崔君集捂着脸的手指微微移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显得浑浊而痛苦,然而在那浑浊痛苦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炽热、近乎疯狂的火苗!
他透过指缝,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刑台下方,那个被侍女搀扶着、摇摇欲坠的身影上——文有晴。
他看着她崩溃倒下,看着侍女惊恐地扶住她,看着她如同失去灵魂的偶人般昏厥。那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刑场和汹涌的人潮衬托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如此……孤立无援。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刺激和病态满足的灼热电流,猛地窜过崔君集的脊椎!比他加官进爵更加猛烈!更加……销魂蚀骨!
成功了!
沈自节死了!这颗他亲手布下杀局、又亲手推上断头台的、曾经最信任的挚友的头颅,终于滚落尘埃!
针对世家是真的,可旬阳城要不是有文有晴在,他怎么会在意?他只是想借旬阳城这芝麻大点事,借沈自节那无比离奇的正义感,把王谢两家的私矿和联盟瓦解。
而文有晴……他深藏在心底、求而不得、几乎成了心魔的……阿晴……终于,彻底地,失去了她唯一的屏障!
她再有能力,只要还活在这世间,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暴露在暴风雨中的白鸟,终于……无处可逃了!
“呵……”一声极其轻微、混合着浓重鼻音和诡异气音的短促音节,不受控制地从崔君集唇间泄露出来。
那声音既像是悲痛抽泣的余韵,又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终于忍不住泄露的、扭曲的叹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不知是悲鸣还是狂笑的冲动。他强迫自己重新沉浸在“悲痛”之中,肩膀的耸动更加剧烈,呜咽声更加破碎哀伤,可泪水除了那两滴,再也流不出来。
然而,那只抠抓着窗棂的手,却抓得更紧、更深了!指甲在坚硬的木头上划出更清晰的白色印痕,指腹因为用力摩擦而泛起一片不正常的红,甚至隐隐有血丝渗出。
窗外的喧嚣哭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如同潮水退去般,渐渐低落、消散。只剩下兵丁粗暴的驱赶声和零星的、压抑的啜泣。
崔君集捂着脸的手,终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放了下来。
那张清癯儒雅的脸上,此刻只是眼眶红肿,嘴唇因为用力抿紧而微微泛白,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完美地诠释着一位刚刚痛失挚友、努力克制的重臣形象。
只有那双眼睛深处,那两簇幽暗的火苗尚未完全熄灭,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复杂光芒——那是极致的悲痛与极致的亢奋在灵魂深处疯狂交战留下的残烬。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心力交瘁的滞涩感。他走到紧闭的窗前,脚步有些虚浮,毕竟中毒是真的。等到京城才吃了解药,他也是真能熬啊。
他没有立刻推开窗,而是抬起那只刚刚抠抓过窗棂、指腹通红甚至有些破皮的手。他低下头,近乎痴迷地、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残留着清晰的木屑,还有一点点从破皮处渗出的、极其微小的、几乎可
以忽略不计的血珠。
他伸出舌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舔过自己的指尖。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舌尖尝到了木屑的粗糙微苦,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微咸的铁锈味。
这味道,仿佛连接着窗外刑台上那浓烈得化不开的、属于沈自节的血腥。
然后,他抬起了头。
目光透过精致的云影纱窗帘,穿透那层朦胧的阻隔,精准无比地,再次落在那片混乱的刑场中央,落在那抹被侍女勉强搀扶着、如同失去魂魄的深碧身影上。
他现在不能去,还不是时候。文有晴本就不相信自己,别让她再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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