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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二年深秋,鄂西三峡的夜,冷得刺骨蚀骨。
连绵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一日,没有半分停歇。
浓稠的雨幕横亘在群山之间,将巍峨的三峡峡谷、湍急的长江江水、层层叠叠的山地战壕尽数笼罩。
江风裹挟着江水的湿寒、炮火的硝烟、泥土的腥气,呼啸穿梭在山峦沟壑里,狠狠砸在每一寸血染的阵地上。
白日里震天动地的炮声虽稍有收敛,可这片石牌外围的锁钥阵地,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黄昏落尽,铅黑色的夜幕彻底吞噬群山,天地万物皆沉入无边幽暗。
放眼望去,整条长江防线死寂沉沉,唯有偶尔炸裂的炮火赤光,骤然撕破漆黑天幕,转瞬又被滂沱冷雨吞没。
赤红的火光一闪而逝,照亮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山头、倒伏焦黑的林木、泥泞深陷的战壕,也照亮了战壕里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川军面孔。
江水滔滔奔涌,呜咽之声彻夜不绝,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彻夜血战,提前奏响悲壮的挽歌。
白日从午后开启的厮杀,已经持续了近十个时辰。
驻守石牌外围山地防线的川军第二十九集团军将士,皆是强撑残躯、浴血硬扛。
这支部队自浙赣会战浴血回撤,未得整补休整,便星夜驰援鄂西,连日修筑三层江防工事、抵御日军舰炮重轰、拼杀前沿白刃战,全员早已身心俱疲、濒临极限。
无人合眼,无人休憩,甚至大半将士从清晨到深夜,未曾喝过一口热水、吃过一顿热食。
极致的疲惫缠骨噬髓,双腿僵硬麻木、双臂酸痛无力、双眼酸涩胀痛,可没有一人敢松懈半分。
每个人的军装都被秋雨、江水、血水反复浸透,厚重的布衣紧紧黏在皮肉之上,冰冷刺骨,寒意在雨夜中层层渗透,冻得人四肢僵硬、牙关打颤。
将士脚上的草鞋底早已在连日奔袭、挖掘工事、山地厮杀中磨穿断裂,薄薄的草绳堪堪裹着脚掌,裸露的皮肉直接踩在满是碎石、弹片、碎木与血水的泥泞战壕里。
尖锐的弹片划破脚底,泥水灌入伤口,每一步挪动都是钻心刺骨的剧痛,可所有人依旧稳稳钉在各自哨位,纹丝不动。
眼底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刃,死死锁定前方漆黑的山林,不曾有半分怯懦与动摇。
日军深谙山地夜战的精髓,更清楚眼前这支川军久战疲惫、弹药匮乏、补给断绝。
白日正面强攻屡屡受挫、伤亡惨重,便改变战术,放弃大规模炮火覆盖,转而以小股精锐分队分散穿插,借着雨夜密林、沟壑死角、夜色遮蔽,轮番发起偷袭。
他们企图以车轮疲劳战,不断消耗川军仅剩的体力与弹药,一点点蚕食前沿阵地,撕开石牌外围的防御缺口,为后续主力合围要塞铺平道路。
夜色是日军最好的掩护,也是战场最大的凶险。
漆黑的山林里寂静无声,风声、雨声、江水声交织轰鸣,完美掩盖了日军的潜行动静。
黑暗中,隐约传来细微的枪械磕碰声、鞋底碾过湿土的闷响、士兵压抑的呼吸声,细碎的动静混杂在风雨之中,极难分辨。
前沿各班哨兵全部半蹲挺立,身体绷成紧绷的弓弦,双目死死紧盯前方黑暗,双耳全力捕捉每一丝异动,哪怕头晕目眩、体力透支,依旧坚守岗位,不敢有分毫疏忽。
夜里戌时,雨夜中的第一轮突袭骤然爆发。
左翼半山腰的排哨阵地最先接敌。
这片阵地是整条防线的突出部,地势低洼、视野受限,是日军首选的突破点。
毫无征兆之间,密林深处骤然窜出数十名日军精锐,手雷破空的尖啸声骤然撕裂雨夜寂静,数十枚日式手雷接连落入川军战壕。
“敌袭!卧倒!”
哨兵嘶哑的警示声尚未落尽,连环爆炸轰然响起。
火光炸亮漆黑山谷,碎石、泥浆、断枝伴随着爆炸冲击波漫天飞溅,残破的战壕瞬间坍塌大半,飞溅的弹片肆意收割生命。
几名来不及卧倒的川军士兵瞬间被冲击波掀飞,重重砸进泥泞血水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硝烟尚未散尽,黑压压的日军士兵已然弓腰突进,端着上刺刀的三八大盖,踩着泥泞坡地,疯一般扑向残破战壕。
夜色之中,无数雪亮的刺刀泛着森冷寒光,带着悍不畏死的凶戾,直逼川军阵地。
驻守此处的川军一个排仅剩十七人,皆是连日血战的残兵。没有丝毫慌乱,残存的士兵迅速从泥泞弹坑中爬起,抖落满身泥水碎石,仓促列阵迎敌。
轻重机枪骤然嘶吼,残存的步枪密集点射,子弹呼啸穿透雨幕,在阵地前方织成一道密集的火力网,死死封锁日军冲锋路径。
黑夜拉锯战,远比白日正面搏杀更为残酷煎熬。
白日可视敌我态势,可雨夜黑夜之中,视野不足三尺,看不清敌方兵力多寡,分不清敌军冲锋方位,每一次枪响、每一次爆炸,都藏着未知的凶险。
日军利用人数优势,一波倒下、一波再上,前仆后继、悍勇疯狂,哪怕成片倒在火力网下,依旧死死贴着战壕推进。
短短三个时辰,这片不足百米的前沿山头阵地,六度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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