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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轻的宪兵正在给冲锋枪换弹匣,动作麻利得很,显然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军帽歪戴在头上,露出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浸透了纱布,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枪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咧着嘴对李家钰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露出两排白牙,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纯粹:
“李军长,俺们真不是来督战的,就是来送东西的。俺叫赵小虎,家是大同的,俺爹就是被鬼子杀的,俺跟鬼子有仇!您这儿清点清楚了,俺们还得赶紧赶回去复命呢,说不定还能赶上跟大部队汇合,再杀几个鬼子!”他说话时,嘴角牵动着脸上的伤口,疼得微微抽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却还是笑着,仿佛这点伤痛不算什么。
李家钰的喉咙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刚才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阵阵的酸涩和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
他走上前,伸出手,紧紧握住周诚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像是砂纸一样,还有不少新添的、未愈合的伤口,有些结了痂,有些还在渗着血,触目惊心。
“周兄弟……谢谢你们!谢谢阎长官!是我李家钰糊涂,刚才……是我误会了弟兄们!对不住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带着难以言喻的愧疚,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真诚,眼角的湿润在寒风中几乎要结成冰。
“军长说的哪里话!”周诚用力回握他,掌心的粗糙摩擦着,传递着力量和信任。“都是中国人,都是打鬼子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客气啥!快组织弟兄们搬东西吧,看这架势,鬼子说不定啥时候又要发起进攻了!俺们带来的弟兄也能搭把手,都是能扛能搬的主儿!”
“对!搬东西!快!”李家钰猛地回过神,回头对着阵地的方向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却充满了力量。“所有能动的弟兄,都来搬物资!动作快点!轻伤的搭把手,重伤的别动,等着吃猪肉!”
战壕里的士兵们听到动静,纷纷从掩体后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战斗的疲惫和警惕,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绝望,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当看到那堆成小山似的物资时,先是一个个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有人甚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是真的。
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有弹药了!有吃的了!”,紧接着,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欢呼声盖过了远处的炮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重燃的斗志,像一道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伤员们挣扎着要起身帮忙,被周诚带来的人赶紧按住:“躺着!快躺着!你们是功臣,该歇歇!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一名断了腿的士兵眼泪汪汪地看着被抬走的药品箱,嘴里喃喃着:“有药了,有药了,俺们有救了……”
李家钰站在物资堆前,看着士兵们扛着沉甸甸的弹药箱,脚步轻快地奔向阵地,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活力,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甘霖;看着卫生员们抱着药品箱,脸上带着急切又欣喜的神情冲向救护所,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有人甚至因为跑得太急而摔了一跤,爬起来顾不上拍土就接着跑;看着伙夫老张咧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欢天喜地地抬着猪肉和粮食往伙房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川剧小调:“王三姐守寒窑,一十八载……”那欢快的旋律驱散了战场上的阴霾。
他的眼眶忍不住热了,有温热的液体在里面打转,他用力眨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风似乎也小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骨的寒意,反而卷来一丝远处伙房飘来的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军长,您看这迫击炮阵地,弟兄们已经把新炮弹码好了!”张诚凑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碎了的眼镜片不知被他扔到了哪里,一只眼睛虽然还红着,却亮得惊人。他指着不远处新构筑的掩体,几名炮手正蹲在地上擦拭炮管,动作仔细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李家钰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崭新的炮弹箱,箱身上的油漆虽然被磕碰掉了不少,但“105mm迫击炮弹”的字样依旧清晰。他想起前几天炮弹告罄时,炮手们抱着炮管哭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又很快被眼下的充实感取代。“告诉弟兄们,省着点用,但该打的时候别含糊!等把鬼子打退了,我给你们请功!”
“哎!好嘞!”张诚应着,转身就要跑,又被李家钰叫住。
“把你那眼睛处理一下,别感染了。”李家钰指了指他红肿的眼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周队长带来的药品里有消炎的,去拿点用上。”
张诚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欸!谢军长!”
看着张诚跑远的背影,李家钰转头看向周诚,只见他正指挥着手下的弟兄帮忙搬运纱布和绷带,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很快凝成了白霜。一名宪兵手里捧着几盒青霉素,小心翼翼地递给卫生员,嘴里还念叨着:“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听说一支能救一条命,你们可得省着用。”
卫生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沾着不少尘土,脸上还有几道被炮弹碎片划破的血痕,但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她接过药盒,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宪兵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哭腔:“谢谢你们!太谢谢了!我们这儿好多伤员都等着这个救命呢!”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周诚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他抬手抹了把脸,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对李家钰道:“李军长,这些药品都是急用的,我让弟兄们跟卫生员一起去救护所,帮着搭把手。咱们宪兵队虽然主业是维持军纪,但包扎伤口、抬担架这些活儿,也还拿得下来。”
“那太感谢了!”李家钰连忙道,“救护所那边人手一直不够,姑娘们都快累垮了。”他看向不远处那顶用几块破布搭成的临时救护所,里面不断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偶尔还夹杂着卫生员压抑的啜泣。刚才物资没到的时候,他每次路过那里,都觉得心口像被堵住了一样难受。
周诚摆摆手:“应该的。都是打鬼子的,不分你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日军阵地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看这动静,鬼子的下一轮冲锋怕是快了。李军长,我们带来的弟兄虽然不多,但也能顶一阵子,您尽管吩咐。”
李家钰看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此刻在硝烟中却显得格外可靠。他知道,周诚带来的这些人都是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老兵,战斗力绝不输给一线部队。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周兄弟,你们一路赶来,已经拼得够狠了,这点力气得留着回去复命。再说,守阵地是我们47军的本分,哪能让你们替我们拼命?”
他拍了拍周诚的肩膀,语气坚定:“你们把物资送到,就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接下来,看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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