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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在任漪家的餐桌上,摊开作业,看见对面的女孩一副脸臭臭的表情,夏存才像是找回身体的全部重量。
这些年,夏存常有在任漪家写作业的时候,在她家,她不能沿袭那个趴在沙发上写作业的坏习惯,因为任漪会凶她,虽然她不怕任漪凶,但是她怕任漪气出毛病。
任漪家常常只有任漪一个人,因为韩馥这些年风雨无阻地经营着悍妇水果店,只要不是病得下不了床,都要去店里守着。起初店里只有她一个老板,她不去店里的话只有关门,任漪上高中后,她请了个帮工,主要是负责早上开店和晚上关店,因为这两个时间她需要在家给任漪准备早餐和等任漪晚自习回家,其余时候她则一如既往待在店里,就好像那才是真正能给她安全感的地方。
而任漪与她妈恰恰相反,她不喜欢待在水果店。
夏存曾问她为什么,任漪的回答是因为她在店里就会被她妈数落和管教,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她没好意思对夏存实话实说,因为真正的答案令人不齿。
任漪昨晚刚和她妈吵了一架,因为昨天楼上邻居在水果店买水果时提了句“你们家小一鼓打得真不错”,她妈听后觉得是她在家练习吵到邻居了,回家后把这事当作一则警告说给她,任漪气不过,质问她就不能是人家真心夸她吗,又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只会觉得她不好,然后母女俩就在夜里吵了一架。
等今早她起来,家里依旧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和冰箱里韩馥准备好的早餐。
任漪觉得好可笑,她和她妈几乎没有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她永远只知道开店、开店、开店,连除夕和中秋这种团圆的节日,她妈都会因为过节生意好一直坚持开店。
她们家的餐桌几乎从来不拿来吃饭,一半用来摆杂物,一半用来给她写作业。任漪这早站在空荡荡的餐桌旁,眼泪莫名其妙地往下落,就是这时候,夏存敲响了她家的门。
为了维持酷姐的人设,任漪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小时候还没下定决心做酷姐前的黑历史除外。于是她擦干眼泪,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假装才刚刚起床那样去开门。
再然后,夏存将负重背来的作业轻车熟路往餐桌上一放,对她说:“我们写作业吧。”
任漪哭不出来一点儿,说:“我可没像有些人一直玩儿,早两天就写完了。”
夏存只好自己坐下写,任漪坐到她对面,见她真是来找她写作业的,一阵无语。
好一会儿,她想起什么来,起身前去打开冰箱。今早的早餐和昨晚韩馥带回来的两房榴莲都在那里,她看上眼,只取出两盒榴莲,将其中一盒交给夏存,说:“打折榴莲。”
夏存果然放下笔吃起榴莲,一边吃,一边盯着任漪看,然后冷不丁问她:“你为什么哭呢?”
任漪差点儿被榴莲噎死,转过头咳了两下,涨红脸问:“谁哭了,你少说瞎话。”
“但你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像小时候她见过的那次,好像永远忘不了的那次。
被这种坦率的家伙挑破,任漪连狡辩的欲望都燃不起来,只是放下榴莲,眉心微微堆起,把昨晚和她妈吵架的事说给她,然后嘴硬说:“又不是第一次吵了,我怎么会为这种事哭?一定是月经要来了,不然我才不会哭。”
夏存闻言好像信服了她的说辞,然后说:“我昨天来月经了。”
“我服了,这是重点吗!”
这不是她们对话的重点,但是夏存的重点。这次的月经周期是29天,算上今天,距离上次月经结束已经是30天,30天前,夏存加入了水野先生的计划,也就是说,就是今天——
在前往姜颂同学的生日宴会上时,水野先生最终改变原计划,决定改期到计划开始后的第30天公布他的秘密。
任漪发现这家伙又在出神,气呼呼吃起榴莲,还没吃上两口,又平复下来。
有时候任漪会想,如果不认识夏存,她会变成什么样呢?在她妈这种一味务实、一味拼命的耳濡目染下,她会不会变得和她妈完全一样,没有半点浪漫因子呢?
每每想到这种情况,任漪都感谢她妈,是她妈将一个她生活的最大变数和她捆绑在一起,将一个和她完全属于不同世界的人跟她连接在一起。
任漪不知道她妈会不会后悔,但如果她妈会后悔,她就会更喜欢她的这个决定,从而觉得自己小时候真是不识好歹——因为夏存挨点训怎么了,以后有得是高兴的时候。
如果不是夏存,她妈怎么可能让她学鼓呢,怎么可能接受她玩乐队呢?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如果不是夏存,她怎么会感染上她的一部分幻想病毒呢,怎么和她妈做一个不同的人呢?
让她变成和她妈一样的人,她不如死了算了。
任漪又一次想到这些,早上那些想哭的情绪烟消云散。
但一股伴随这种想法而来的情绪还在心底翻涌,好像她每这样想一次,那种情绪就越浓郁,但那是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餐厅里安安静静,夏存吃完榴莲又老实写起作业,两个女孩似乎都从对方那里汲取着什么。一种平静、一种勇气、又或者一种抚慰。
夏存老老实实在任漪家呆了一个早上,到中午,她提出叫外卖来家里吃。任漪问她:“不回家和小蓝姐姐一起吃吗?”
“她最近灵感爆棚。”
虽然前天在去超市的路上还在和她说人生哲理,但回家后就开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潜心创作,根本没空理会她。就好像那天她真的从她和姜颂同学那儿收获了大把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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