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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命还给她
“你知道我找了你很久吗?”孟里蜷起手指,往前走了一步,“去岚城报道第一天,我在你家楼下的公园里待了一晚上,数你家楼层,看你家窗户,想着那盏灯可能会突然亮起。”
“我天天住在网吧,翻遍整个互联网,搜你的名字,去很多学校的贴吧,看了几十万个帖子,发了几百个帖子找你。在他说你出国了之前,我没有遗漏一个跟你名字,哪怕是谐音相关的帖子和新闻。就连你从小到大获的奖,只要是网上公布了的,我都背下来了。”
孟里又往前走了一步,指尖用力抠进手心。“以为你出国後,为了让你知道我的动态让你放心我,我参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节目,他们都是为了什麽大奖,什麽梦想,只有我是为了得到采访的机会,跟你说几句话。你说我好不好笑?”
“最好笑的是。”眼泪汹涌而出的一瞬,孟里自嘲地笑了笑。“最好笑的是,当我做着这些自以为有用的事情,当我以为我只要努力变得优秀就能早点见到你,当我正过着什麽所谓的充实忙碌有意义的大学生活时。”
孟里走到沈灼面前,咬着颤抖的已经出血的嘴唇,继续说:“我爱的人,在因为我坐牢。”
沈灼目不转睛地看着孟里,看他汩汩不止的流泪,看他左眼睑下剧烈颤动的痣,看他颧骨处磨破的皮留下了淡淡的痕迹,看他哆嗦脆弱的嘴唇上渗出鲜红的血迹。
而他只能擡起手,用他刚搬完家具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指腹抹去他那点鲜红,低声告诉他:“孟里,都过去了。我不後悔。”
“过不去的。沈灼。”孟里别过头去,避开沈灼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前边不原处的一处水洼。“後悔的人是我,如果我没有认识你,缠上你,冯阿姨也许就不会轻生,你也不会因为我错过高考,坐三年牢,住在这种地方,做这些苦力活。这不是你沈灼应该过的人生,所以我後悔……”
“你不能後悔。”沈灼打断他,在孟里还看向别处时,俯身用力含住了他仍在渗血的唇珠,舔去他嘴里的血腥气,像第一次抱孟里那样把他半拥入了怀里,拍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叹气道:“什麽都不怪你。如果没有你,她跳下去後,我就会把这条命还给她。”
时间回到冯清枝离开人世的那个除夕夜,沈灼被地面巨大的撞击声惊醒,冲到隔壁房间看到推开的窗户和桌上的日记後,他屏住呼吸,尽量保持平静。先是报了警,叫了救护车,然後给沈志松打了电话。
五分钟後,他坐在母亲刚刚跃过的窗台,看着天上漫天绽放的烟花,想起那些深夜,冯清枝一边把蜡滴在他背上,一边问他,沈灼,你知错了吗?你的出生是错,你喜欢画画是错,你对孟里有意是错。你知道你的错带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痛苦吗?
沈灼从没回答过冯清枝这几个问题,可在她离开的那个夜晚,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知错,也懂你的痛苦,可偏偏这都不是我能控制。但如果你要,我愿意把这条命还你。
于是,沈灼做了一个决定,决定替母亲冯清枝抹去她人生最大的污点。可当楼下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当他闭上眼睛准备追随他母亲纵身一跃时,他想到了孟里。
想到孟里半小时前卡着零点给他发的信息「新年快乐我的男朋友」,想到离开岚水前孟里从马路对面折回来紧紧抱着他说年後再见,想到孟里问他以後去哪个城市上学,说想一起租个小房子养只小动物,想到还没有陪着孟里走出岚水去看很大的世界,想到孟里如果知道他死了,会害怕痛苦绝望成什麽样子。
因为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叫孟里的人,沈灼关上了那扇窗。他原以为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但冯清枝的离开对他的冲击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大。以至于他无法原谅自己,原谅那个明明知道母亲痛苦的根源,看到她这些年是怎麽歇斯底里地活着,却依然忍不住爱着孟里的自己。
可没办法,如果说他的出生本身就是错。那麽孟里就是这罪孽深重的错里唯一的正确选项。除了孟里,他爱不了别人,包括自己。
所以,当得知孟里高考前两个月被人打成骨折,他几乎没有迟疑地回到岚水,找到了那个肇事者。他原本只是想让刘波承受跟孟里同样的痛苦,可当那个人咧着无耻的大嘴告诉他,自己不仅打了孟里,还拍了别人上孟里的照片时,他收不住手了。
一条腿,一双眼,已经是刘波拿出照片前改口求饶的最轻结果。他发誓,如果真像刘波之前说的那样,他会杀了他。再去杀了另一个人。
监狱里的生活对沈灼而言,和小时候的生活没有太大区别,阴暗丶枯燥丶压抑,唯一不同的是,没有母亲的眼泪,他用不惧怕任何人,但也不会保护任何人。
那个瘦瘦小小的男生再一次被人拖到墙角殴打至鼻青脸肿时,沈灼依旧只是事不关己地瞥了一眼。他从不否认自己就像他父亲沈志松说过的那样天性冷漠,可当他们一边踹他一边骂他「原沐溪,你名字怎麽比娘们还娘」时,沈灼走向了他。
打那天起,没人再欺负小原,除了监狱固定的安排外,小原上哪儿都喜欢跟着他,怎麽推也推不开,在他面前叽叽喳喳说话,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看书,前一秒叫他老大,後一秒又变成沈灼哥。沈灼问他怎麽进来的,小原骄傲道,因为保护我姐。沈灼没再问。
出狱当天,沈志松穿了一身红西装去接沈灼。走到比他还高大的儿子面前,摊开一堆银行卡丶车钥匙和房産证,甚至还有几张画廊的营业执照,难得正经地跟他说「儿子,重新开始」。
沈灼重新开始了生活,但不是沈志松希望的那样。出狱那天下午,他在路边小店买了鸭舌帽和口罩,全副武装地去了岚城大学,那个孟里曾经憧憬,也梦想成真的地方。他没有忘记,在监狱食堂的电视里,看到孟里穿着白衬衫,一脸拘谨,双目含泪说的那段话。
于是,他走过一条条林荫小道,在野鸭嬉戏的泷月湖边坐了会儿,最後去到了法学院附近。一个小时後,穿着白T恤,拿着课本的孟里,和几个同学聊着天走出了教学楼。他好像长高了,变白了,但脸上还是没什麽肉,走路的时候背挺得直直的。
那天下午,沈灼就这麽一路远远地跟着孟里,看他和同学在学院分开後,一个人去食堂吃了饭,出来时手里还捡了几个空矿泉水瓶,走到半路又给了一个拾荒老人。然後,孟里去了图书馆,再出来时天色已黑,他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边吃边走回了宿舍。
沈灼看着孟里进了宿舍大楼才转身离开,可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岚城有他最爱的人,也有他不愿面对的回忆,他没有接受沈志松给他的任何东西,也没去触碰冯清枝留给他的所有遗産,他孑然一身地来到这个世上,又一无所有地开始新的生活。
他站在岚城大学门口,在云市和海音这两座与孟里有关的城市里考虑了几分钟,最後决定去云市,因为云市离岚城只有不到三个小时车程,自己想孟里的时候可以来看看他。
云市的天桥下,依然有许多流浪者,只有再没有一个侧卧在草席上,背对着他缩成虾米状的孟里。
沈灼在云市转了一天後,留在了当年把苗苗抱出来的那个城中村。隔天找工作,沈灼的目标也很明确,容易使人疲惫的,能让他晚上早些睡着的,腾不出时间去多想的。渐渐的他发现,其实身体感知上越劳累的工作,越能让人心里轻松。
同年中秋,孟里生日当天,沈灼第二次去了岚城大学。在校门附近的街道上,他看到孟里和另一个人坐在一辆敞篷车里,孟里下车後,那个人拉住了他,从後排拿出一个很大的纸盒子。孟里犹豫了一下,收下了这份礼物。
那天晚上沈灼没有回云市,他回到他在岚城的第一个家,也是冯清枝後来怎麽也舍不掉搬走,最後在那边选择轻生的家。保安在门口见他进来时眼里满是诧异,随後想起什麽似的告诉他,前两年有个男孩经常来这问起他。
过完中秋没多久,小原联系到沈灼,告诉他家里房子被高利贷抵押了,他和姐姐无处可去。沈灼刚想让他自己想办法,小原兴奋地说找了个送外卖和跑腿的工作,只要多接点单就能养着姐姐。
挂完电话後没多久,沈灼替小原租下了自己隔壁的空房子,帮他付了前三个月的租金。
小原的姐姐当年差点被入室催债的高利贷□□,小原为了保护她捅人入狱後,她便一直住在云市的姑姑家,得知小原出狱後才搬出来和他一起生活。曾经的伤害给这个姑娘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以至于她这些年变得很内向,也不爱出门,好在还有两个爱好,刺绣和下厨。
小原姐弟俩搬来城中村後,沈灼的生活比之前热闹了一些。只要沈灼没出去,小原就拉着上自己家吃饭,跟他聊今天在送外卖遇到什麽人什麽事。他笑起来的时候,跟之前在监狱里挨揍的时候截然不同,很明亮。
但沈灼很清楚,这不是他的星星。他的星星,隐没于漫天繁星之中,却只有一个名字。
出狱後的第一年春节,沈灼特意挑了一个深夜抵达的时间回了岚水。除夕夜里,静谧的小县城里路上没什麽人,只有夜空中连接绽放的烟花,虽然没有岚城那麽热闹,但也还算喜庆。
沈灼去山风苑周围转了转,但没有进去,只在孟里经常骑着自行车看他的那条路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眼那间拉着厚厚窗帘的带露台的房间,看了眼那顶再次被荒草遮住的为小溪遮风挡雨的伞棚。
最後,沈灼去了燕子杂货店。确定整栋楼没人後,才掏出很多年前孟里藏在他书包里的那把钥匙,推开了那扇承载了他记忆中一半快乐的门。
他不知道孟里上次回这间房子是什麽时候,但还是站门口深吸了几口气,仿佛这样就能闻到孟里身上的味道。他没有碰那张没叠被子的床,只在那条曾亲吻孟里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一晚,抽了一整包烟。隔天早上六点,坐最早的车离开了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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