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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爱看着宝妩,一字一句地笑道:“我好着呢。”
她多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即使因不顺畅而不太悦耳,神爱仍然觉得犹如天籁——这是她自己的声音,她果然可以说话了。
鱼宝妩呆住,一时反倒说不出话。她七年前入宫,已经知道神爱公主一出生就不能发出声音这件事,也是因此而流传出神爱公主被诅咒的谣言。
谣言起源于神爱公主出生以前,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套黑色锦屏,共有六扇,演绎了皇帝从登基到失踪的全过程。
其中第五扇黑色锦屏上,绣的是妇人躺于宝榻中,身穿龙袍的男子去看宫装女子抱着的一个茫然的婴儿。
锦屏上有题字:哑女图。
刺绣锦屏巧夺天工,不似人力所能绣成,又来去悄无声息,被人奉为天降谕旨。
后来不出九年,帝后二人果然无故失踪了。
今夜突然开口说话,鱼宝妩实在难以置信,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不敢询问,怕惊破了这个梦,又看见安静沉睡的公主。
“原来你可以说话。”何苦不知道这件事,只以为先前不说话,是她们故意装出来的。
神爱仰头,实话告诉他:“原本不可以,现在可以了,还要谢谢那个人出手相助。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可得拿出本事好好谢谢他。”
同时她慢慢站起来。
何苦道:“逃了。你没事就好,这个客栈不能住了,趁早换,我先走了。”
“好。”
神爱经历了刚才黑衣人的袭击,对何苦的提醒深以为然。道别以后,她们连忙收拾了东西,换到城中最热闹的客栈住下。
第二日一早,晨雾散尽,各大瓷器行、扇堂纷纷开了门,还有几家店铺打出“东家有喜事,买二送一”的活动。长街上行人来去川流不息,往日盛况丝毫不减,并不因为河间县蹊跷的事件而人心惶惶,甚至更热闹了几分。由此可见——
“河间县令真是不得人心,恐怕平日里没少欺行霸市,搜刮民脂。”神爱停在一家写着“突然就想打八折”的酒楼门口,迟迟不肯走。她隐隐听人讲过了这里的案子,再见到眼下的情景,不免感叹。
鱼宝妩很明白她的意思,按住神爱道:“姑娘不要乱走,我进去问问价钱,不贵就在这里吃了。”
很快鱼宝妩又出来了,笑道:“太贵,吃不起,姑娘还是移驾对面面摊吧,要不前面那家粥铺也可以。”
神爱咬一咬牙,扭头坐在面摊的长凳上。
鱼宝妩道:“老板请上两碗最贵的面,加最贵的汤。”
老板在冒着白气的大锅后面看了两位女客一眼,笑呵呵地高声道:“好咧,两碗头汤面,十文钱。”
神爱微怒道:“我就只能吃这个!”
宝妩道:“好歹也是最贵的。”
“那倒是。”神爱抱着刚上桌的面碗小口小口地往嘴里扒拉,不再多说什么。吃完以后付了账,神爱凑上前,问面摊老板是否知道哪一家瓷器行卖秘色瓷。
哪知道面摊老板笑道:“小姐不要说笑,早十年就没有人能做得出这个。那上贡的师家瓷窑,就是因为做不出秘色瓷才落魄关门的。这一会儿哪里有谁卖?小姐想买好的瓷器,不妨去前面段家瓷行看,那是咱们河间最大的瓷窑供应的瓷器,单色釉、多色釉的瓷器都有。”
神爱道了谢,顺着指引继续往前面街去。
“就是这里了。”
这一家店面极大,客人极多,上下有三层楼,门上悬了一块金闪闪的招牌:段家瓷行,进门处还雕了两座貔貅石像坐镇,到处都擦得很干净。
神爱和鱼宝妩进了门。
本来坐在红木柜台后面乱翻账本的段家少爷眼睛一亮,迅速拨开人群,来到她们面前,摇着隔壁折腰扇堂的镇店之宝——题有欧阳询真迹的象牙折扇,笑道:“两位小姐,请问想买什么东西?本店大到鱼缸、水缸、书画缸,中有花瓶、茶壶、酒罐,下到瓷杯、瓷碗、瓷碟,一切应有尽有。我是这里管事的,有需要请跟我讲。”
神爱面无表情道:“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远一点说话。我随便看看。”
段少爷愣了一下,退开两步,仍然锲而不舍地跟在她们后面介绍道:“这一片是单色釉,青白红蓝黄绿黑都有,依我看这一套松竹梅六寸碟就很合适小姐的气质嘛!不然这一只豆青六棱瓷瓶也很端庄秀丽,釉色又均匀……”
神爱不耐烦地走开。
段少爷跟上去:“小姐好眼力,这里摆的都是‘柴汝均哥定’五大窑产出的精品,价格自然要高不少,若是小姐要,就只看着……”
神爱回头微笑:“我想买秘色瓷,有没有?”
段少爷呆了呆,笑容很难看,勉强道:“小姐不要砸场子,哪里来的秘色瓷?”
“那谁家有呢?”
“谁家也没有。”
神爱想了想,问道:“那以前做秘色瓷的师家瓷窑在哪里呢?”
段少爷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会儿,好半晌才道:“哪还有什么师家瓷窑,这里只有我们段家。他们窑厂都被填平了,师家人也都殉窑了,就剩一个独苗师访水,成天躲在快塌了的师家院子里,靠给别人做夜壶、水罐过活,还背着师家人生前借的一大屁股债,活得像个要饭的。”
神爱点点头,道:“请问师家院子在哪儿?”
“就在城西河岸口。我劝小姐不要去,师访水这里不正常,会伤人的。”段少爷合上折扇,指了指自己的头。
神爱睁大眼问:“脑子?”
段少爷一本正经地点头:“脑子!”
“我看你脑子也不太正常。”
神爱笑了一声,拉着鱼宝妩出门,一路往城西去,走了好远还听见姓段的在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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