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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红藤蔽野（第1页）

薯瘟的惊魂一夜，如同给那方试验田和守护它的李青禾，进行了一场最为严酷的淬炼。焚烧病株的焦土痕迹尚在，石灰水消杀留下的淡淡碱痕未消，但那些幸存下来的番薯苗，却以惊人的生命力回报了这份竭尽全力的守护。劫后余生的它们，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藤蔓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度匍匐延展。

先是稀疏地覆盖了垄间的空地，墨绿色的心形叶片在阳光下油亮亮地招摇。继而，藤蔓相互交织，层层叠叠，形成了一张厚实而富有弹性的绿色地毯，将那方沙质壤土遮盖得严严实实。待到盛夏，已然是“红藤蔽野”之势——这里的“红”并非花色，而是那蓬勃蔓延的藤蔓靠近根部的老茎，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红色，与满野的翠绿交织，展现出一种粗犷而旺盛的生命力。李青禾每日巡看，深陷的眼窝里映着这片日益茂盛的绿毯，心中那根因瘟病而始终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愈强烈的期盼。

她依照番商模糊的提示，期间进行了两三次“提藤”，防止茎节处生出过多须根，分散块根的养分。整个生长期，未再施重肥，只偶尔浇些清水，任由这异域来的作物，在东塘的土地上自由汲取着阳光雨露，默默积蓄着能量。

春去秋来，暑气渐消。当田埂边的野草开始泛黄，工坊后院那片番薯地的景象也悄然变化。原本肆意蔓延、绿意盎然的藤叶，边缘开始卷曲，色泽由墨绿转向深绿，甚至带上了些许疲惫的黄褐色。这是地下块根成熟的信号。

收获之日，李青禾选在一个天高云淡的晴日。她没有兴师动众，只叫了周娘子、赵三娘等几个最核心的工坊成员，带着竹筐、锄头，来到了试验田边。

“挖吧，小心些，别伤了薯块。”李青禾嘶哑着吩咐，自己率先挥起了锄头。

锄头落下，轻轻撬动土壤。周娘子等人跟着动手，小心翼翼地将藤蔓拢到一边，然后沿着垄边，一点点刨开泥土。

起初，只是见到一些细碎的须根。但随着泥土被更深地翻开，周娘子的锄头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放下锄头，用手扒开浮土，下一刻，她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猛地瞪大，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只见那褐色的土壤中，赫然躺着一大串纺锤形、大小不一的块根！外皮是饱满的紫红色，大的足有碗口粗，小的也有拳头大，一串串，一簇簇，紧紧挨在一起，几乎将垄下的土壤都撑满了！

“天爷！这……这么多！”赵三娘也挖到了，看着自己筐里瞬间就堆起小半筐的紫皮番薯，声音都变了调。

众人不再言语，只有锄头刨土和泥土落地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一垄，两垄……每一锄下去，几乎都有收获。那沉甸甸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番薯，被不断从地下请出，装入竹筐。一筐满了，换另一筐。

最终，这一方小小的、不过几分地的试验田，收获的番薯，竟然装满了整整二十个硕大的竹筐！堆在田埂上，如同小山一般，那一片紫红色，在秋日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亩产二十筐！这个产量，远远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即便是对番薯抱有极大期望的李青禾，此刻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收获，深陷的眼窝里也充满了震撼。这已非寻常意义上的丰收，这简直是土地的奇迹！

“快！搬几个……搬几个大的回去！蒸上！”李青禾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最大的几个番薯被洗净，放入大锅，架上柴火猛蒸。不多时，一股奇特的、带着清甜的香气，便从工坊的灶间弥漫开来，越来越浓，逐渐笼罩了整个院落，甚至随风飘散，漫向了东塘村的各个角落。

那香气不同于稻米的清香，也不同于麦子的焦香，是一种更为质朴、更为浓郁的甜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蒸熟的番薯被取出，紫红色的外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灿烂、冒着腾腾热气的薯瓤。李青禾亲手将其分给围观的工坊众人和闻香而来的村民。

“都尝尝。”

人们迫不及待地吹着气，咬下一口。那口感，软糯香甜，入口即化，一股温暖的、扎实的甜意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咙滑下，暖洋洋地熨帖着肠胃。

“甜！真甜！”

“粉嘟嘟的，顶饿！好吃！”

“老天爷，这玩意儿产量这么高，还这么好吃？这哪是粮食，这简直是宝贝！”

惊叹声、赞美声此起彼伏。孩子们更是吃得满手满嘴都是黄瓤，嘻嘻哈哈，绕着那堆成小山的番薯筐跑跳。

不知是哪个机灵的孩子开了头，一新的童谣，就在这蒸薯的香气与丰收的喜悦中，脆生生地响了起来，很快便被更多的孩童接上，传唱开去：

“陈家休妇手段高嘞——”

“土里掘出金疙瘩！”

“金疙瘩，紫皮袍，”

“蒸一蒸，香飘飘，”

“吃一口，肚饱饱！”

“荒年不怕饿断肠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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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娘子是活菩萨！”

童谣更：“陈家休妇手段高，土里掘出金疙瘩！”

这童谣，直白，甚至有些俚俗，却无比真切地道出了此刻所有东塘村人，乃至日后无数可能因这“金疙瘩”而得以活命的人的心声。

塘埂方向。夕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那堆积如山的紫皮番薯上，映出一片温暖而辉煌的光泽。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溪畔，浑浊的目光……凝视着工坊院内的喧闹与那冲天的喜气，鼻翼微动，仿佛也嗅到了那漫村的蒸薯甜香。

枯槁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浸透了薯块甜糯与童谣欢快的声响，缓缓地吐出：

“……红——……”声音顿了顿，似在回味那藤蔓蔽野的蓬勃生机。“…——藤——…”“…——蔽——…”下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对土地慷慨馈赠的深沉感慨与对未来的无限展望，向下一点。“…——野——…”

“红藤蔽野——！！！”

声音落下。他身影融入瑰丽的晚霞与村庄升起的袅袅炊烟。院内，李青禾看着欢腾的人群，看着那童谣中被称作“金疙瘩”的番薯，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比夕阳更加明亮的光芒。这来自海外的物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拯——……救——……的——……根——……，——……也——……将——……她——……的——……名——……字——……，——……与——……活——……命——……的——……希——……望——……紧——……紧——……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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