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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四家那几亩黄粟,如同被遗弃的孤儿,在夏日灼热的阳光下,一日日地萎顿下去。那卷叶粘虫得了趣,再无“妇农会”人家田里草木灰水的威慑与人工的清理,便肆无忌惮地繁衍开来,起初只是几片叶子卷曲黄,不过十来日功夫,竟展成了一场浩劫。密密麻麻的幼虫趴在叶背、缠绕在嫩芯,贪婪地啃食着汁液,所过之处,叶片千疮百孔,继而枯黄脱落,原本绿意盎然的田垄,此刻望去,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斑秃与残败。
陈老四夫妻二人起初还硬撑着,不肯低头,胡乱弄了些灶底灰拌水喷洒,或是气急了用手去碾,却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眼看着邻家田里,那些入了“妇农会”的农户,在赵三娘、钱周氏等人的组织下,统一配制了更浓的草木灰混合烟叶水,轮流互助喷洒,虫害已被压制下去,粟苗重新挺直了腰杆,在风中舒展着健康的绿叶,两相对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刘氏再也坐不住了,她先是跑到村口,指桑骂槐地哭嚎了一阵,说有人见不得她家好,暗中使坏。可如今村中风气已变,大多数人心中都有一杆秤,知晓那“妇农会”互查互助的好处,见她家田里惨状,虽有不忍,却也无人附和她的浑话,反倒私下议论她家当初不肯入会是自作自受。
求助无门,眼睁睁看着收成无望,陈老四蹲在灶房门口,唉声叹气,一张脸愁成了苦瓜。刘氏更是心如火焚,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人说起,“妇农会”似乎从李青禾那里得了一种新配的、效果更好的药粉,据说是用几种特定的草药晒干研磨而成,专治这粘虫,只是数量不多,优先供会内成员使用。
一个阴暗的念头,如同田间的粘虫,悄然啃噬着刘氏的理智。
这一夜,月黑风高,暑热未散,蛙声一片。刘氏估摸着时辰已晚,村人大都已歇下,她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如同一个鬼影,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赵三娘家。她知道赵三娘是保长,那些珍贵的药粉,多半会存放在她那里。
赵三娘家院墙不高,刘氏费力地攀爬上去,刚跳入院中,脚还没站稳,黑暗中猛地响起一声清脆的铜锣声!紧接着,火把亮起,三四条身影从屋角柴垛后闪出,瞬间将她围住!为一人,正是手持铜锣、面色冷峻的赵三娘!旁边站着钱周氏和另外两位“妇农会”的成员。
原来,李青禾早虑及药粉珍贵,恐有人觊觎,特意叮嘱各保长需妥善保管,并让会员们夜间轮流值守,互相照应。今夜,恰是赵三娘这一保轮值。
“刘氏!果然是你!”赵三娘举着火把,照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声音带着怒意,“深更半夜,翻墙入院,你想做什么?!”
刘氏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瘫坐在地,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小布包也掉在地上,散落出些许灰绿色的药粉。人赃并获!
“俺……俺……”刘氏支支吾吾,面如死灰。
“是想偷药粉吧?”钱周氏弯腰拾起那小布包,冷笑道,“自家不肯入会,不肯守规矩,受了灾,倒有脸来偷我们会里的救命药?”
消息很快传开,村民们都被惊醒,聚拢到赵三娘家门外,对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的刘氏指指点点。陈老四闻讯赶来,见这情形,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青禾也被请了过来。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深陷的眼窝里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刘氏,你可知错?”她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氏伏在地上,只是哭泣,说不出话来。
李青禾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缓缓道:“‘妇农会’立会之本,在于互助与规矩。互助,是情分;规矩,是底线。不劳而获,行偷窃之事,便是践踏这底线。”
她略一沉吟,做出了裁决:“念你初犯,亦是救田心切,暂不送官。然,罚不可免。即日起,罚你清扫‘勤谨桥’头市集及骡马市,每日早晚各一次,为期十日!须扫得干干净净,由当日掌秤之人验收!若敢懈怠,加重处罚!”
罚扫桥十日!
这惩罚,既不算太重,未伤其筋骨,却又极具羞辱性与警示意义。让一个惯会撒泼、往日里颇有几分瞧不起桥市营生的妇人,去清扫那她曾不屑一顾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劳作,无异于一场公开的惩戒。
刘氏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想要撒泼,却在李青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与周围村民无声的注视下,终究没敢闹起来,只是颓然低下头,呜咽着应了声:“……俺认罚。”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勤谨桥”头市集刚刚开张,人们便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刘氏穿着一身最旧的粗布衣,头上包着布巾,手里拿着大大的竹扫帚,正埋着头,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地清扫着地上的菜叶、草屑和尘土。她不敢看人,脸颊烧得通红,每一次弯腰,都仿佛承受着千斤重压。
往日与她有过口角的妇人,远远瞧着,有的露出快意之色,有的则摇头叹息。那些“妇农会”的成员们,则更是挺直了腰杆,深感这规矩立得公正明白。
十日之后,桥头市集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刘氏也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了许多,再不敢在村中高声叫骂。而她家那几亩黄粟,终究是因虫害过重,没能救回来,秋收时几乎是颗粒无收,成了东塘村那年唯一因虫害绝收的人家。
塘埂方向。夏夜的风带着水汽,吹拂着寂静的村落。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桥头对岸。浑浊的目光……掠过那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桥面,又望向村西陈老四家那片在月光下更显凄凉的田地。
枯槁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混合了扫帚划过石面的声响与夜虫哀鸣的声响,缓缓地吐出:
“……虫——……”声音顿了顿,似在总结这孤立无援带来的必然劫难。“…——劫——…”“…——帚——…”下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对规则破坏者惩戒与规训的冷峻旁观,向下一点。“…——偿——…”
“虫劫帚偿——!!!”
声音落下。他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与潺潺的水声。桥已扫净,而某些人心里的尘埃,或许才刚刚开始被——……强——……迫——……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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