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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官验铁饼（第1页）

东塘村上下妇孺齐动，日夜赶工制成的“救灾饼”，很快便被闻讯而来的县衙差役查验。几辆官车停在工坊院外，为的税吏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麻袋，脸上并无多少对赈灾义举的嘉许，反倒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挑剔与怀疑。随行的，还有闻讯赶来、面色凝重的县令。

“李青禾，你呈报的这‘救灾饼’，便是以此物赈济北地灾民？”县令指着麻袋，语气沉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他虽知李青禾之能，但此事关乎无数饥民生死，更关乎他的官声，所有不得不慎。

“回大人，正是。”李青禾嘶哑应答，示意周娘子打开一袋，取出几块灰褐色、质地紧密坚实的稗饼，双手呈上。

那税吏抢先一步接过，入手只觉沉甸甸、硬邦邦，与其说是饼，不如说是土坯。他皱了皱眉，随手取过一块，掂了掂，竟猛地将其往地上一掼！

“砰！”“砰！”“砰！”

一声声闷响，那稗饼与坚硬的地面撞击，竟未碎裂，只边缘崩落少许碎屑，整体依旧完好！

税吏冷哼一声，又夺过一块，从腰间抽出铁尺，运足力气，狠狠砸下！

“铛！”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饼身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碎屑四溅，但并未如寻常干粮般酥散，断口处可见极其密实的结构。

“大人请看！”税吏将碎裂的饼块拾起，呈到县令面前，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怒，“此物坚如铁石，如何能够下咽？这哪里是救灾的粮食，分明是糊弄官府的顽石！北地灾民已是奄奄一息，若以此物充饥，岂非雪上加霜，要出大乱子的！”

县令看着那确实过于坚硬的饼块，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青禾：“李娘子，此事你作何解释？本官信你，才允你承办此事，若此物真无法食用，你可知是何等罪过？！”

周围工坊众人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张寡妇更是急得想要开口辩解，却被周娘子死死拉住。

李青禾面对县令的质问与税吏的指控，枯槁的脸上却并无慌乱。她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缓缓走上前，从税吏手中接过那半块碎裂的稗饼。

她没有试图辩解这饼如何坚硬，而是嘶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人，此饼非为筵席佳肴，乃为活命。”

说着，她转向王寡妇，吩咐道：“取一碗滚沸的开水来。”

王寡妇连忙从一旁正在烧水焙饼的灶上，舀了满满一大碗滚烫的开水，小心端来。

众目睽睽之下，李青禾将那半块坚硬的稗饼，用手掰成几小块，投入沸水之中。坚硬的饼块遇水，并未立刻软化，依旧顽固地沉在碗底。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县令和税吏也皱紧了眉头。

李青禾并不着急，她用勺子轻轻搅动，那沸水带着高温，持续不断地浸润、冲击着坚硬的饼块。不过片刻功夫，神奇的变化生了——那原本坚如铁石的饼块，竟在沸水中以肉眼可见的度膨胀、软化、解体！灰褐色的粉末弥散开来，与热水交融，形成一碗浓稠、滚烫的糊状物。

一股混合着炒熟谷物与淡淡盐、薄荷气息的味道，随之弥漫开来。

李青禾将勺子放下，双手捧起那碗已然变成糊汤的物事，递到县令面前，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大人，灾民缺的，不是珍馐美味，是一口能吊住性命的热食。此饼耐储耐运，正宜远途。食用时，只需以沸水冲泡，或投入锅中稍煮，便可化为一碗糊汤。虽粗粝，却足以果腹御寒，维系生机。”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望着县令：

“——一碗糊汤，或可活一命。”

一碗糊汤可活一命！！！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县令看着眼前那碗冒着热气、浓稠实在的糊汤，又看看地上那碎裂的坚硬饼块，脸上的怒容渐渐消散，化为一种复杂的动容。他身为地方官，岂不知灾荒之苦？岂不知饿殍遍野时，一口能下咽的东西就是无价之宝？这饼看似粗陋坚硬，却恰恰解决了赈灾粮食储存运输的最大难题！

那税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县令了然的目光下，悻悻地闭上了嘴。

县令长长吐出一口气，接过李青禾手中的碗，并未饮用，而是递还给旁边的随从，目光重新落在李青禾身上，已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佩：“是本官……迂腐了。只观其表，未察其用。此饼，确为赈灾良物！东塘村上下，有功于朝廷，有德于灾民！”

他当即下令，所有“救灾饼”即刻装车，火运往北地。

塘埂方向。官车辘辘启程，扬起尘土。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村口的老槐树后。浑浊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队，又落回工坊院内那个正默默收拾着制作工具、神情疲惫却平静的枯槁身影上。

枯槁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混合了沸水蒸汽与稗粉气息的声响，缓缓地吐出：

“……饼——……”声音顿了顿，似在咀嚼这坚硬外表下的活命内核。“…——硬——…”“…——心——…”下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对实用主义与生命至上的深沉认同，向下一点。“…——实——！”

“饼硬心实——！！！”

声音落下。他身影融入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埃。院内，李青禾弯腰拾起一块制作时掉落的稗饼碎屑，用力一捏，碎屑化作齑粉。救命的道理，有时——……就——……是——……这——……般——……朴——……素——……而——……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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