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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加拨官银,定名“勤谨桥”,此事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东塘村每个人的心中。往日里只存在于期盼中的石桥,如今有了实实在在的银钱支撑,变得触手可及。全村上下,无论男女老幼,皆摩拳擦掌,热情高涨。修筑石桥,要便是石料。村后那座名为“青崖”的山峦,石质坚硬,正是上好的建材。李青禾与村中几位有经验的老石匠商议后,决定不再外购,就率众开山取石,既可省下不少费用,石料大小也更能随心。
开工那日,天色未明,青崖山下便已聚满了人。青壮男丁们扛着铁钎、大锤、撬棍,妇孺们则负责运送饮水、准备饭食,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憧憬与干劲。李青禾亦在其中,她换上了一身更耐磨的旧衣,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沉静,亲自指挥着选定采石点位。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很快便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开采巨石并非易事,需先在岩石上凿出深深的孔洞,填入黑火药,以“放炮”的方式将大块岩石从山体上震裂分离,再行破碎、修整。这活儿计既耗力气,更需胆大心细。李青禾将人手分为两拨,一拨负责凿眼,一拨负责搬运碎料,她自己则与老石匠及几个胆大沉稳的汉子,专司那最危险的装药、放炮之事。
她学得极快,如何计算药量,如何填塞炮眼,如何引线,如何在点燃后迅撤离至安全地带,不过几日,便已掌握要领,动作甚至比一些老手更为沉稳谨慎。每一次沉闷的爆炸声响起,烟尘弥漫后,露出那崩裂的巨大石料,都引来众人一阵欢呼。
然而,意外总在不经意间降临。
这一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众人已成功施放数炮,收获颇丰。最后一处炮眼凿得略深,装药也较往常稍多。李青禾仔细检查过引线,确认无误,与众人迅退至远处掩体之后。负责点火的汉子猫着腰冲过去,点燃引信,随即飞快撤回。
等待。引线嗤嗤燃烧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时间似乎过了预估的片刻,那炮眼处却依旧毫无动静。
“莫非是……哑炮?”有人低声疑惑。
众人屏息凝神,又等了一阵,依旧寂静。按照规矩,遇到哑炮,需等待足够长的时间,确认引线彻底熄灭后,方可派人上前查看,谨慎处理。
李青禾眉头紧锁,心中隐隐觉得不安。她嘶哑下令:“再等等,莫要靠近。”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沉寂的炮眼处,毫无预兆地,猛地爆开一团巨大的火光与浓烟!轰隆巨响震得地动山摇,碎石如同暴雨般激射而出!原来那引线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在内部缓慢阴燃,延迟了爆炸!
“趴下!”李青禾厉声嘶吼,自己也猛地伏低。
可终究是晚了!距离炮眼最近的三名汉子,虽依令躲在掩体后,却未能完全避开这突如其来的、方向紊乱的爆炸冲击与飞石!
惨叫声与惊呼声同时响起。
烟尘稍散,众人惊慌失措地冲上前去,只见那三人已倒在血泊之中,浑身布满碎石划开的伤口,鲜血淋漓,其中一人腿部被一块尖锐的碎石击中,血流如注,另一人额头破开大口,昏迷不醒,还有一人手臂扭曲,显然已是骨折。
“快!抬回去!找郎中!”李青禾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她扑到近前,看着那三张因痛苦而扭曲的、熟悉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黑。那都是村中的壮劳力,是家中的顶梁柱!
伤者被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抬回村中,闻讯赶来的家属哭天抢地,工坊内外乱作一团。郎中被急匆匆请来,清洗伤口,包扎止血,接续断骨,忙得满头大汗。药粉、布带、汤药,流水般用了进去。
李青禾僵立在院中,听着屋内传来的痛哼与家属的啜泣,看着那染血的布条一盆盆端出,深陷的眼窝里是一片沉痛的黑。修桥本是好事,却险些酿成惨剧!这三人的药资、后续的调养,乃至其家中因此而耽搁的活计,都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她沉默地转身,走进工坊存放银钱的库房,打开了那个专门盛放“青禾润肤香膏”收益的钱匣。里面是近日售膏所得,铜钱与些许碎银,叮当作响。她毫不犹豫地将里面所有的钱币尽数取出,清点了一下,用一个布包包好。
她走到那三位伤者的家人面前,将布包递了过去,嘶哑道:“这些,是香膏赚来的钱,先拿去付药资,不够再说话。受伤期间,工坊管饭,家中若有急难,也一并说来。”
伤者家属握着那沉甸甸的、带着膏药清香气味的钱袋,看着李青禾那更加枯槁、写满疲惫与愧疚的脸,满腹的怨怼与悲伤,竟一时说不出口,只剩下哽咽。
是夜,万籁俱寂。其他劳累了一日的村民都已歇下,李青禾却未曾合眼。她独自守在伤势最重、依旧昏迷的那位汉子家中。就着昏暗的油灯,她小心地照看着灶上为伤者煎煮的汤药,不时用蒲扇轻轻扇着火,控制着火候。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土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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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时起身,用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者额上渗出的冷汗,探探他的鼻息。那汉子偶尔在昏迷中因疼痛而呻吟,她便俯身靠近,嘶哑地低声安抚几句,尽管不知他能否听见。
屋外月色凄清,透过破旧的窗棂,照在她佝偻着守在药罐旁的身影上,将那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独而沉重。
塘埂方向。夜凉如水。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伤者家外的黑暗中。浑浊的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纸,凝视着屋内那个守着药罐、如同石雕般枯坐的身影。
枯槁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浸透了血腥与药草苦涩的声响,缓缓地吐出:
“……石——……”声音顿了顿,似在承受这以血泪换来的筑桥之基。“…——血——…”“…——偿——…”下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对代价的沉重认知与无言担当,向下一点。“…——实——!”
“石血偿实——!!!”
声音落下。他身影与浓夜彻底融为一体。屋内,药已煎好,李青禾小心地将墨黑的汤汁滤出。桥未成,血先流。这通往便利与荣耀的道路,每一步,都浸透着——……难——……以——……言——……说——……的——……代——……价——……与——……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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