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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书院校场（第1页）

“青禾润肤香膏”的名声，随着行商的足迹与乡邻的口碑，如春雨润物般悄然扩散，其声韵甚至隐隐传入了那清贵之地——县学书院。书院山长，乃是一位颇通时务、并非全然埋故纸堆的老儒，偶闻坊间竟有妇人能制出如此奇物，更兼先前“天工清韵”御匾、贡丝、桑苗银行等事，早已对东塘工坊及李青禾其人有所耳闻。他思忖，圣人之学，亦讲格物致知，生徒终日诵读诗云子曰，于民生稼穑之事却是一概不知，岂非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于是，山长几经斟酌，竟做出了一个在时人看来颇为破格的决定：在书院后山僻出一块闲置坡地，辟为“农学场”，并郑重其事地修书一封，派学子送至东塘工坊，延请李青禾前来书院，为诸生讲授那沙地种瓜之法。

此举在书院内亦引起不小波澜。有守旧夫子蹙眉，认为此举有辱斯文，让一介村妇登堂入室，教授士子，成何体统？然山长力排众议，言道：“《诗经》三百，言农事者众矣。不知稼穑之艰，何以知民生之难？何以论治国平天下？”

消息传至东塘工坊，众人皆惊，继而与有荣焉。周娘子、张寡妇等人更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书院啊！那是读书人、未来老爷们的地方！青禾娘子竟能被请去讲课！

李青禾接到那封措辞雅正、盖着书院红印的请柬时，枯槁的脸上亦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她沉默片刻，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流转，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授课那日，天朗气清。李青禾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裙，洗得白，与书院学子们统一的靛蓝儒衫形成了鲜明对比。她跟在引路的学子身后，穿过书声琅琅的讲堂、幽静的回廊，来到后山那片新辟的农学场。数十名年纪不一的学子已等候在此，好奇、探究、甚至略带几分轻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这个突兀的身影上。

山长简单引见后，李青禾并无多余寒暄，径直走到那片已粗略开垦过的沙壤地前，嘶哑的声音响起，开门见山，讲述起来。

她从选地说起，沙壤之利，排水透气；讲到起垄之要，利于扎根采光；再到选种浸种，催芽播种。她言语质朴，甚至有些粗粝，毫无文人讲学的引经据典，却句句贴着泥土，带着亲手劳作沉淀下的实在。起初还有学子心不在焉，渐渐却被那平实语言中蕴含的、与书本截然不同的鲜活道理所吸引。

讲到瓜秧管理，施肥浇水，掐蔓留瓜时，她已蹲下身，随手拔去地边几棵杂草，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里并非书院雅地，而是她东塘村的瓜田。学子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挤挤攘攘，伸颈观看。

及至讲到最为关键的“人工授粉”一环，场面更是达到了高潮。李青禾指着瓜蔓上盛开的黄花，解释道：“此乃雌花，下有幼瓜；彼为雄花，只散花粉。若靠蜂蝶，十不成一。需以雄花之花蕊，触雌花之柱头，助其受粉，方可保坐瓜稳妥。”

她边说，边随手摘下一朵雄花，撕去花瓣，将那沾满金黄粉末的花蕊，精准地在一朵雌花的柱头上轻轻涂抹了几下。“如此便可。”

这神奇的一幕，让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原来看似天生地长的瓜果，其中竟有如此人为干预的巧妙法门！

“竟……竟能如此？”

“妙哉！此非‘格物’之实践乎？”

好奇心与求知欲瞬间压倒了一切矜持与隔阂。学子们纷纷踊跃尝试，争相选取雄花，小心翼翼地为那些雌花进行“人工授粉”。农学场上，一时尽是俯身的蓝色身影。那细腻金黄的花粉，极易沾染，不多时，许多学子的靛蓝衫袖、前襟乃至脸颊上，都星星点点地沾上了那耀眼的金黄粉末，如同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却浑不在意，反而互相指着对方身上的“勋章”，出阵阵带着惊奇与欢快的笑声。

严肃的书院校场，因这金黄花粉的点缀，竟平添了几分难得的生动与活泼。

李青禾立于一旁，看着这群沉浸于稼穑之趣的年轻学子，看着他们蓝衫上如星辰般的花粉斑点，深陷的眼窝里，平静无波。她只是在他们手法错误时，上前嘶哑地纠正一二。

课程终了，学子们虽意犹未尽，却也获益匪浅，先前那点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自内心的敬重。山长抚须点头，暗赞此举不虚。

塘埂方向。夕阳将书院的飞檐染成金红。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远离书院的一处高坡，遥遥望向那后山校场方向。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些蓝衫学子身上星星点点的花粉痕迹，与那个已然离去的枯槁背影。

枯槁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一个低哑的、仿佛也沾染了书香与花粉气息的声响，缓缓地吐出：

“……粉——……”声音顿了顿，似在连接这授粉技艺与知识传播的象征。“…——授——…”“…——蓝——…”下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对知识跨越阶层壁垒、落入实处的默然观察，向下一点。“…——实——！”

“粉授蓝实——！！！”

声音落下。他身影融入瑰丽晚霞。书院农学场内，那些被精心授粉的雌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知识的种子，已随着那——……金——……黄——……的——……花——……粉——……，……悄——……然——……落——……入——……了——……另——……一——……片——……土——……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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