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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肥棉根”带来的丰收喜悦尚未持续多久,一股更加阴毒诡异的流言,便如同沼泽地里冒出的毒泡,迅在县境内外蔓延开来,直指东塘工坊的核心——那品质群的白棉。
流言的源头已不可考,或许起于某个心怀嫉妒的同行,或许源于某个对“血田”仍心存恐惧的愚夫愚妇。但其内容却极其险恶,直戳时人最敏感的禁忌:
“听闻了吗?东塘工坊那上好白棉,是用人血浇灌出来的!”
“可不是!匪的血渗进地里,那棉花长得才那么邪乎的好!”
“哎呦!那可是横死之人的血啊!怨气重得很!”
“这等棉花纺出的布、做成的衣,穿着能吉利吗?怕不是要‘克主’!”
“血棉克主!谁穿谁倒霉!破财都是轻的,怕是要招血光之灾!”
“血棉克主”四个字,如同瘟疫般迅扩散。市井巷陌,茶余饭后,人们交头接耳,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更有甚者,添油加醋,编出些某某人买了东塘棉布后便家宅不宁、某某商户进了货后便莫名蚀本的“实例”,说得有鼻子有眼。
愚昧和恐惧,永远比真相跑得更快。
这股风很快便刮到了商业层面。最先受到影响的是那些原本争相抢购东塘棉花的布庄和贩子。周记布庄的周娘子最先感受到压力,几个老主顾悄悄找来,委婉地表示近期不敢再进东塘的棉花了,怕犯了忌讳。
接着,便是明目张胆的拒收。
“对不住,周掌柜,您这棉花……我们店小,不敢要了。”
“李娘子,不是信不过您,只是这市面上风声太紧,这‘血棉’……唉,实在不敢冒险啊!”
“克主的东西,白送也不能要!快拿走!”
一家,两家,三家……几乎所有的收购渠道,都在短短数日内,或委婉或直接地关闭了大门。工坊新收上来、堆积如山的雪白棉花,suddeny仿佛变成了烫手山芋,无人问津。
工坊内,刚刚还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的众人,瞬间被打入了冰窖。妇人们脸上没了笑容,只剩下惶恐和焦虑。张寡妇急得嘴角起泡,四处托人说项,换来的只是摇头和回避。
“天杀的!是哪个烂心肝的造这种谣!”周娘子气得浑身抖,却无计可施。
李青禾枯槁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深陷的眼窝里,不再是面对技术难题时的思索,而是应对人性之恶的冰冷与凝重。她知道,这次的问题,不是改进工艺或寻找肥源能解决的。这是人心里的鬼,最是难缠。
解释?辟谣?在汹涌的谣言面前,苍白无力。越是辩解,恐怕越会被人认为是心虚。
必须用更强有力、更无可辩驳的方式,一举击碎这荒谬的流言!
她的目光,投向了县衙方向。
如今能破此局的,唯有至高无上的权势和威望。
她精心挑选出最好的一批“血田”产出的白棉,亲自监督,纺成最细软的棉线,再织成数匹光滑细腻、洁白无瑕的上好棉布。然后,她带着这匹布,求见了县令夫人。
她没有痛哭流涕诉冤,也没有义愤填膺辟谣,只是平静地将布匹呈上,语气恭谨地说道:“夫人,此乃工坊新出的棉布,质地柔韧,吸汗透气,最适贴身穿着。近日坊间有些无稽流言,污此棉布不吉。民妇深知夫人慧眼如炬,不惧邪祟,特献上此布,可否请夫人裁件家常衣袍?若得夫人青睐,便是此布天大的造化,亦是对工坊莫大的回护。”
县令夫人早已听闻李青禾之名,亦知工坊军布之事,对那“血棉克主”的谣言本就嗤之以鼻。此刻见这布匹确实质量上乘,远市面寻常棉布,又见李青禾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已有几分欢喜和同情。
她微微一笑,接过布匹摸了摸,道:“好软的料子。那些愚夫愚妇的闲话,本夫人从不在意。这布,我收了。”
数日后,恰逢县令夫人寿辰,县中有头有脸的官眷、士绅夫人齐聚县衙后花园赴宴。
宴席之上,珠环翠绕,锦衣华服。县令夫人最后现身,身上穿的,却并非众人预料中的绫罗绸缎,而是一件裁剪得体、样式新颖的——雪白棉袍!
那棉袍做工精细,更难得的是,其色泽温润,质感高级,穿在县令夫人身上,竟丝毫不显寒酸,反而衬得她气质温婉亲和,别有一番风韵。
众夫人皆感惊奇,纷纷注目。有心人立刻便联想到了近日闹得沸沸扬扬的“血棉”事件。
县令夫人落落大方,接受众人贺寿之余,笑着轻抚衣袖,朗声道:“诸位觉得我这新衣如何?此乃东塘工坊李痘医所献棉布所制,贴身穿着,舒适无比。可比那些厚重的锦缎轻快多了!”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近日听闻些荒唐言语,说什么‘血棉克主’。若此等好布竟能克主,那我今日穿它赴宴,岂非自招不祥?可见皆是些无稽之谈!诸位说是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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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座皆静。
片刻后,方才爆出阵阵附和之声:
“夫人说的是!真是荒谬绝伦!”
“这棉布看着就舒服,哪有什么不吉!”
“定是些小人眼红,恶意中伤!”
“改日我也要去东塘工坊扯几尺这好布来做里衣!”
县令夫人以身试“棉”,公开辟谣,其效果堪称雷霆万钧!所有关于“血棉克主”的谣言,在绝对的权势和威望面前,瞬间土崩瓦解,成了一个可笑至极的笑话。
翌日,那些曾经紧闭的大门纷纷重新打开。布庄掌柜们陪着笑脸,争先恐后地来到东塘工坊,不仅照单全收,价格甚至比往日还高了半分。
一场险些将工坊置于死地的舆论风暴,就此烟消云散。
塘埂方向。夕阳下,运送棉花的车辆再次排起长队。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道旁。浑浊的目光……掠过那些忙碌的景象,仿佛能看见县衙宴席上那件雪白的棉袍。
枯槁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一个低哑的、仿佛也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声音,缓缓地吐出:
“……谣——……”声音顿了顿,似在品味这流言的虚妄与破灭。“…——破——…”“…——权——…”下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对世俗权力运作的冷眼旁观,向下一点。“…——实——!”
“谣破权实——!!!”
声音落下。他转身。步履沉缓。消失在人流渐稀的暮色中。工坊前,车马喧闹,那场无妄之灾,最终化为了——……更——……加——……坚——……实——……的——……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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