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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前后的风,已带了彻骨的寒意,卷着河滩地未扫净的粟壳和尘土,打在李青禾枯槁的脸上。新粟大半已出,换回的铜钱和少许碎银,沉甸甸地压在她腰间那个破旧的粗布钱袋里,却也像一块冰,硌得她肋下生疼。
数目不对。她枯槁的指尖反复掐算,蜡壳包裹的指腹几乎要磨破,那几堆粟山换回的钱数,却总与心头那本模糊的账对不上。高价短工的支出、粮贩压价的折扣、掺杂其间的陈粮旧账……如同纠缠不清的乱麻,死死绞住了她本就因疲惫而混沌的脑子。深陷的眼窝里,那层因丰收而起的微光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惶恐的茫然。
算不清,便是糊涂账。糊涂账,便是任人拿捏的肉。官府的徭银、陈家族汉的刁难、乃至日后更大的盘剥,都会顺着这糊涂的缝隙钻进来,将她与那七户人刚刚攒起的一点活气,吸髓敲骨。
不能糊涂。
这一日,她攥着那几块记录了收成的破陶片,指甲深深抠进那些歪斜的刻痕里,脚步极其沉重地踏入了镇集。她没有去粮行,也没有去布庄,而是拐进了那条飘着苦涩药香的小巷。
“回春堂”的招牌半新不旧,门脸里透着一种冷清的整洁。药铺掌柜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铜边眼镜,正用一柄小秤极其精准地称量着草药,枯瘦的手指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李青禾枯槁的身影钉在冰冷的青石柜台前,如同一个误入禁地的幽灵。浓烈的草药苦气冲入鼻腔,让她一阵眩晕。她张了张嘴,嘶哑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不出声音。
老掌柜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极其淡漠地扫过她破旧的衣衫和枯槁如鬼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皱——了——下——鼻——梁——……仿佛……嗅——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气——味——。
“抓药?”老掌柜的声音干涩平稳,如同他手下的秤杆。
李青禾枯槁的头颅极其艰难地摇了摇。深陷的眼窝里挣扎着,终于挤出一句破碎不堪的话,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巨大的羞耻:“……不……求……求掌柜的……教……教……”她极其颤抖地、极其缓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几——块——……划——满——……刻——痕——的——……破——陶——片——……和——……一——小——串——……沾——着——……汗——渍——的——……铜——钱——……极其笨拙地……放——在——……冰——冷——光——滑——的——……柜——台——上——!!!“……教……教……算——数——……”
声音到最后,几不可闻。将自家最不堪的愚昧与窘迫,赤裸裸地摊在这满是药香的清明之地,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气力。
老掌柜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垂下,落在那些陶片刻痕和那串微薄的铜钱上。镜片后的眼睛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某种远古的符咒。良久,他枯瘦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串——……铜——钱——……出……极——其——……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从柜台底下,极其费力地……搬——出——……一——具——……沉——甸——甸——的——……老——旧——算——盘——!!!
算盘框架是暗紫色的檀木,被岁月摩挲得油亮,算珠是黑檀木的,颗颗圆润,闪烁着冷硬的光泽。它被极其沉重地……放——在——……柜——台——上——……——出——……一——声——……闷——响——!!!
如同……搬——来——了——……一——座——……沉——默——的——……山——!!!
“这……是算盘。”老掌柜的声音依旧干涩,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味药的药性。“子一退十,逢十进一。规矩,比天大。”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精准地……点——在——……那——……冰——冷——的——……黑——檀——木——……算——珠——上——……开始……极——其——……缓——慢——地——……拨——动——!!!
“归——位——……”“上——一——珠——……为——五——……”“下——四——珠——……各——为——一——……”“从——右——……往——左——……数——……分——别——是——……个——、十——、百——、千——、万——……”
声音枯燥,动作刻板。每一个数字,每一条规则,都像一枚冰冷的铁钉,被极其强硬地……钉——入——……李青禾那早已被生存压榨得麻木僵硬的……脑——髓——之——中——!!!
李青禾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本能的抗拒。那密密麻麻的珠子,那枯燥的规则,比地里的杂草更难清理,比疯的纺车更难驾驭!她的目光死死跟着那枯瘦的手指,试图抓住那稍纵即逝的规律,却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的金光乱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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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试试。”老掌柜极其突兀地停下,将算盘往她面前轻轻一推。
李青禾枯槁的身体猛地一僵。溃烂的、裹着白棉布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悬——在——……那——……冰——冷——的——……算——盘——……上——空——!!!
指尖……因……紧——张——和……不——适——……而……微——微——……颤——抖——!!!
她回想老掌柜的动作,极其笨拙地……将——……食——指——……按——在——……一——颗——……下——档——的……黑——檀——木——……算——珠——上——……试图……将——……它——……向——上——……拨——动——!!!
滑!那算珠……极——其——……冰——冷——!极——其——……光——滑——!!!她的指尖……因……长——年——……劳——作——和……溃——烂——……而……感——觉——……迟——钝——……根——本——……握——不——住——……那——……圆——润——的——……弧——度——!!!稍一用力……算珠……非但……没——有——……如——期——……向——上——……反——而——……极——其——……刁——滑——地——……从——……她——……指——腹——……下——……溜——走——……弹——回——了——……原——位——!!!甚至……带——动——……旁——边——……几——颗——……珠——子——……也——……轻——微——……晃——动——起来——!!!
一次!两次!那黑檀木算珠……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极——其——……狡——猾——地——……躲——避——着——……她——……枯——槁——……笨——拙——的——……手——指——!!!白棉布下……那……片——……溃——烂——的——……灼——痛——……被——……这——……反——复——……的——……挫——败——……和——……用——力——……激——得——……锐——痛——……起——来——!!!
“呃……”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老掌柜镜片后的目光极其淡漠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如同在看一味难以炮制的药材。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茫然瞬间被巨大的焦躁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取代!这劳什子!比那缫丝车更难缠!比那夯土的石碾更刁滑!它冰冷,光滑,毫不受力,却又有着自己铁一般的规矩,错一丝,便满盘皆乱!
她猛地想起那日夜不停呻吟的纺车,那至少是实在的,是能被她用溃烂的手死死握住、用身体的重量去对抗、最终能抽出“贞韧丝”的!可这算盘……
一个嘶哑的、带着浓重血腥气和无边疲惫的字眼,极其艰难地挤出她的牙关,如同叹息,又如同诅咒:
“……比……纺车……难——缠——!”
老掌柜枯瘦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她——……那——双——……溃——烂——……缠——着——……脏——污——……白——布——的——……手——上——。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再次伸出手,极其精准地捏住那颗滑不溜手的算珠,用无可置疑的力量,将它……拨——到——了——……准——确——的——……位——置——上——!!!
“再——来——。”声音依旧干涩,却似乎少了一丝之前的绝对冰冷。
李青禾枯槁的头颅极其艰难地低下,深陷的眼窝里那片愤怒的火焰缓缓压下,被一种更加冰冷的执拗取代。她再次抬起颤抖的手,朝着那冰冷光滑的算珠,极其固执地……伸——了——过——去——……
药铺里,只剩下算珠被极其笨拙、却又无比固执地拨动时,出的……断——断续——续——……涩——滞——不——堪——的……“啪——嗒——”、“啪——嗒——”声——……
如同……困——兽——……在——……啃——咬——……锁——住——……自——己——的——……铁——笼——……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那一声“踏实”,此次,无人说出。唯有那冰冷的算盘,和那双更加冰冷、却绝不放弃的枯手,在渐浓的暮色里,无声地对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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