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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前后的日头,总算有了点活气,软刀子似的刮过河滩地新播的七块粟田。嫩绿的粟苗刚拱出地皮,稀稀拉拉,在微风中瑟缩成一片孱弱的绿雾。李青禾枯槁的身影钉在田埂上,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一层比苗色更沉的审慎。溃烂的右手腕裹着层层白棉布,边缘洇出的暗红被泥土染得黑,掌心那点灼痕在每一次俯身时都闷闷地烧着。目光死死钉在田埂旁——那三堆……散出截然不同气味的……肥——料——!
肥?不再是往年那般,有什么沤什么,胡乱撒进地里就算。而是……分——门——别——类——!一堆是刚从牲口棚起出、还冒着腾腾热气、腥臊扑鼻的……纯——粪——!一堆是混着未燃尽草梗、手感粗糙、带着烟火气的……草——灰——!另一堆,则是白森森、捻之刺手、散着一股子硌牙腥气的……碾——碎——骨——粉——!
“甲——壹——!!!”嘶哑的声音如同锈铁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砸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枯槁的左手极其凶狠地……指向……临水的那块田——插着“甲壹·水边”木牌的地块!“纯——粪——!!!”命令简短而冰冷。
周娘子枯黄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但还是极其听话地抓起粪叉,极其笨拙地将那冒着热气的、粘稠的纯粪,一坨坨甩进甲壹号的田垄。浓烈的腥臊气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熏得她几乎背过气去。
“乙————!!!”手指毫不停顿,猛地转向坡上那块田!“草——灰——混——粪——!!!”比例是昨夜油灯下,李青禾用那根烧黑的炭条,在破陶片上反复划拉计算出的——三份灰,七份粪。
老赵佝偻着腰,极其小心地用木锨将草灰与粪肥在田埂旁混合,动作谨慎得如同在和面。灰黑色的混合物扬起细密的尘埃,在日光下飞舞。
“丙————!!!”最后,手指如刀,劈向当风口的那块地!“骨——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张寡妇枯树皮般的手猛地一哆嗦。她看着那堆白森森的、掺着细小碎骨的粉末,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抵触和一种本能的……畏——惧——!这玩意儿,看着就瘆人,撒进地里,能长出好庄稼?别把地都糟践了!
“禾……禾丫头……”张寡妇终于忍不住,枯槁的嘴唇哆嗦着,极其低声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含混得如同梦呓:“……这……这弄法……种个地……还……还分……三六九等咧?往年……不都……一锅烩……”
她的声音虽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田埂上那种被命令驱使的沉默。周娘子停下了粪叉,老赵也直起了腰,几道浑浊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悄悄瞥向李青禾。
分三六九等?李青禾深陷的眼窝里那片沉滞的审慎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刺穿!她枯槁的头颅极其僵硬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张寡妇那张因畏惧而扭曲的枯黄脸上!
“烩?!”一个嘶哑到极致、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字眼,极其艰难地挤出牙关,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往……往年……烩——出——……什——么——了——?!”声音不高,却裹挟着巨大的重量和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反诘!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镐头,狠狠刨开过往那些饥馑、绝望、被地主盘剥、被官府催逼的记忆!
“烩——出——……够——交——租——的——粮——了——?!”“烩——出——……能——抵——役——的——钱——了——?!”“烩——出——……让你——娃——……年——节——……扯——上——新——布——的——……收——成——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砸得张寡妇猛地缩起了脖子,枯黄的脸瞬间血色褪尽,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巨大的惶恐和羞愧。周娘子慌忙低下头,死命去铲那堆纯粪。老赵的腰佝偻得更低了。
田埂上死寂。只有风声,和肥料那刺鼻的气味。
李青禾枯槁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那片燃烧的冰冷缓缓压下。她不再看任何人,溃烂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指向……丙号田里那孱弱的绿苗。“……苗……吃——肥——……也——挑——嘴——!”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种被无数个夜晚对着一本破书、一堆炭条、一片陶片苦苦演算熬出来的……笃——定——!“……粪——猛——!……灰——燥——!……骨——粉——……补——骨——头——!”她说不出的道理,只知道那本沾血的《农政全书》里,模糊提过“物性不同,施宜有别”。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用这三块田,七户人的口粮,去——试——!!!
“撒——!!!”最后的命令,如同铁锤砸落,不容置疑。
张寡妇浑身一颤,枯树皮般的手极其僵硬地抓起木瓢,极其颤抖地……舀起……一瓢……白森森的骨粉。她几乎闭着眼,极其粗暴地、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力道,将那硌手的粉末……扬——向——……丙号田的垄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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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骨粉纷纷扬扬,如同一场诡异的雪,覆盖在嫩绿的粟苗上。那股子硌牙的腥气,越浓烈。
成了。三块田,三种肥。
李青禾枯槁的身影凝固在田埂上,看着那三块被施予不同“待遇”的田地。甲壹号弥漫着浓重的腥臊,乙号飘散着灰黑的尘埃,丙号则覆盖着一层刺目的惨白。
深陷的眼窝里……那片冰冷的笃定缓缓沉淀。被那刺鼻的气味……被那孱弱的绿苗……被这张寡妇那句“三六九等”带来的刺痛……强行淬炼成……一种……更加孤绝……也更加……坚硬的……内核。
她溃烂的、裹着白棉布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枯槁的指尖……沾着……不知是粪点、灰渍还是骨粉的污痕……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用力地……拂过……腰间……那本……用破布死死缠裹、硬邦邦硌着肋骨的……《农——政——全——书》——!
触!隔着粗布,依旧能感受到那本书的冰冷与坚硬。如同……触摸着……一道……无——声——的……答——案——!!!
风,卷着肥料刺鼻的气味和粟苗微弱的生机,掠过这沉默的田垄。那三块木牌……在日光下……静——默——地……矗——立——……如同……三——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塘埂的枯苇丛后。那个沉默如礁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离去。只在泥地上……留下……几——个——……深——深——的……脚——印——……指向……那——片——……沉——默——的……水——塘——!!!
(沈明远此次未出现,其“踏实”的评断或许需留待肥力见效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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