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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更精细、也更残酷的工序——分篾。将撕开的竹片,用碎瓷片一层层刮削、剥离,变成薄而均匀的篾片。
她挣扎着坐起,抓起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碎瓷片。左手(溃烂稍轻)死死按住一片撕裂的竹片,右手(被刺穿、溃烂更重)死死攥着碎瓷片,将锋利的瓷片边缘,狠狠地压在竹片青黄的表面上!
用力!刮削!
“嗤啦——!”
锋利的瓷片刮过坚韧的竹纤维,出刺耳的摩擦声!竹屑如同细小的雪花般纷飞!同时,瓷片边缘那些肉眼难辨的细小锯齿和倒刺,如同无数根淬毒的钢针,狠狠地刮擦、刺入她紧握瓷片的、溃烂流脓的右手掌心!
“呃!”剧痛让她浑身一颤!右手下意识地一松,瓷片差点脱手!脓血瞬间浸透了缠裹的破布!
不能停!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光芒!再次攥紧瓷片,更加用力地刮削!
刮!用力刮!瓷片在坚韧的竹片上反复刮擦,每一次都带起细小的竹屑,也带下她掌心溃烂伤口处糜烂的皮肉和脓血!青黄的竹片表面迅被刮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那是她的血渍在渗透!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她的右手因为剧痛和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痉挛!视线被汗水、泪水和剧痛模糊,一片晃动的猩红!但她不管!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正在被刮薄的竹片!仿佛那是通往生路的唯一阶梯!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片勉强算是篾片的、带着毛刺和血渍的、厚薄不均的青黄竹片被她硬生生刮下来时,她的右手掌心几乎已经麻木,只剩下一种灼烧般的钝痛和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
这只是开始。她需要无数片这样的篾片。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与竹子和自身血肉的拉锯战。
破窑前堆满了劈开的竹片。李青禾如同被钉在刑架上的囚徒,日夜跪坐在滚烫的碎瓷地上,重复着刮削的动作。
刮!刮!刮!
碎瓷片在她溃烂流脓的手中反复刮擦着坚韧的竹片!竹屑纷飞,混合着她掌心伤口被撕裂带出的新鲜血肉和脓液!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右手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机械的、麻木的刮削动作。左手也被竹片的毛刺和碎瓷的锋利边缘割得鲜血淋漓!
窑洞前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竹子的青涩气和伤口脓血的腥气。地上散落着厚薄不均、带着毛刺和血渍的篾片,如同她剥落的皮肉。
终于,当一小堆勉强可用的篾片堆在面前时,李青禾的双手早已不成样子。缠裹的破布被脓血和竹屑彻底染成深褐色,紧紧黏在糜烂的皮肉上。每一次微弱的移动,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她需要编筐。编一个能证明价值、能换东西的筐。
她挣扎着坐直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堆染血的篾片。脑子里艰难地回想着多年前粮行伙计修补箩筐时那模糊的经纬交织的画面。
拿起几根相对长直的篾片作为“经”(竖条),笨拙地交叉叠放。再用相对柔软的篾片作为“纬”(横条),试图从“经”篾的缝隙中穿过、缠绕。
动作笨拙而艰难。溃烂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篾片又硬又滑,边缘的毛刺如同无数根细小的毒针,反复刮擦、刺入她手上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阵阵黑!编好的部分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稍一用力就散架!
一次!两次!无数次失败!散落的篾片如同嘲笑她的无能!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不行!必须成!她狠般抓起篾片,不再追求精细,只求缠紧!勒死!
她将“纬”篾死死勒过“经”篾的交叉点!用溃烂的手指死死捏住篾片两端,不顾毛刺深深扎入皮肉!然后用牙齿死死咬住篾片的一端,用头颈的力量向后狠狠拉扯!口腔内壁被坚韧的篾片边缘勒破,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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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紧!打死结!
她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用牙齿、用溃烂的手、用全身的力气,与这些桀骜的篾片搏斗着!鲜血不断从手上和嘴角滴落,染红了青黄的篾片,也染红了正在成型的筐体!
不知熬过了多少剧痛和失败的轮回,一个极其丑陋、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的、深褐色(被血渍浸透)的、勉强能称为筐的东西,终于如同怪物般诞生在她染血的膝前!
筐体粗糙,篾片厚薄不均,毛刺林立,经纬交织处被她的血渍反复浸染、凝固,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的颜色,散出浓烈的血腥气和竹子的生涩气。但它异常牢固!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拉扯,篾片深深勒入溃烂的掌心,剧痛钻心,筐体却纹丝不动!
成了!她瘫倒在地,看着这个用血泪和剧痛浇灌出的怪物,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虚脱。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在窑洞外响起。是周娘子。她挎着空竹篮,显然又去赶集回来。目光再次被窑洞内吸引,但这次,她的视线牢牢钉在了李青禾膝前那个深褐色、散着浓烈血腥气的、歪斜却异常结实的竹筐上!
周娘子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闲聊的随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贩特有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审视!她几步走到窑洞口,不顾里面弥漫的血腥和恶臭,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那个竹筐。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蹲下身。伸出保养得还算不错、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极其精准地捏住了筐体侧壁一处“经纬”交织最密集、被血渍浸染最深的地方!两根手指用力,捏了捏,又极其专业地、用指甲沿着篾片编织的缝隙,细细地划了一下,感受着篾片勒紧的力度和缝隙的紧密程度。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讶和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这篾工粗陋得令人指!毛刺都没削干净!厚薄不均!但……这经纬交织的股数……这勒紧的力度……这缝隙的致密程度……
“八股经纬?”周娘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行家才有的、近乎冷酷的精准判断。她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落在了李青禾那张枯槁绝望、沾满血污炭灰的脸上,又扫过她那双缠裹着深褐色破布、依旧在渗着污浊液体的、如同鬼爪般的手。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和震动,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属于交易的、不容置疑的评估。
周娘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深褐色的、散着血腥气的竹筐上,声音清晰地、带着一种市井商贩特有的、不容还价的干脆,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订十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青禾枯槁绝望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如同在陈述一件与情感无关的、冰冷的货物交换条款:
“周周换盐。一只筐,换一筒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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