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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禾几乎是扑到秤杆边的!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地、钉子般钉在秤杆悬停的位置!
火光清晰地映照出荆条上那几道刻痕。代表着“百斤”的那道最深的刻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秤杆挂着陶瓮的一端……悬着。
离那道决定生死的刻痕……悬着。
隔着一段微小得如同丝、却又如同天堑般的距离……悬着!
火光映照下,那距离是如此清晰!如此残酷!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灵魂被撕裂的呜咽,猛地从她喉咙深处挤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秤杆。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死死盯着!试图用目光将那悬空的秤杆压下去!压到那条该死的刻痕上!
然而,秤杆纹丝不动。冰冷的现实如同那沉重的秤砣,沉沉地坠在另一端。
她颓然地松开手。秤杆猛地一沉,陶瓮落地,出沉闷的声响。
她失魂落魄地跪倒在火堆旁。跳跃的火光在她枯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扭曲晃动的光影。她死死盯着那个粗陶瓮,盯着瓮口那圈在火光下泛着微光的豁口。那里面,装着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血泪,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她需要知道,确切地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斤两。
她再次拿起秤杆,拿起那块碎瓷秤砣。这一次,她不再试图称整个陶瓮。她找来那个豁口的大破碗。她要用碗,一碗一碗地称,一碗一碗地加!她要亲手、一粒不少地,数清这最后的命!
火光跳跃着,将她佝偻的身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土壁上,如同一个在祭坛前进行某种绝望仪式的巫婆。
她舀起一碗灰扑扑的粟粒。粟粒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更加不祥的、如同骨灰般的灰白色。她将粟粒倒入挂在秤杆一端的破布袋里(用另一块破布临时缝成的小袋)。另一端挂上秤砣。
秤杆寻找平衡。她死死盯着刻度。火光下,刻度清晰可见。一碗粟粒的重量,对应着秤杆上一个微小的倾斜角度。
她记下这个角度。倒出粟粒,放回瓮中。再舀一碗,再称,再记下角度……如此反复。
动作机械而僵硬。每一次舀起粟粒,那粗粝冰冷的触感都提醒着她这“粮食”的本质。每一次秤杆的微小移动,都牵扯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汗水(或许是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被吸收。
窑洞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粟粒倒入碗中的簌簌声,以及她粗重压抑的喘息声。火光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又复原,如同她此刻濒临崩溃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当陶瓮终于见底,最后一碗灰扑扑的粟粒被倒入布袋称完时,李青禾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魂魄,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面前的地面上,用一块尖锐的碎瓷片,在火光映照的泥地上,刻划着一道道歪歪扭扭的刻痕。每一道刻痕,代表着一碗粟的重量。旁边,还用更小的划痕,标记着每一碗对应的斤两(根据秤杆刻度推算的微小数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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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手指颤抖着,在泥地上划拉着,进行着最后的加总。
火光跳跃,光影晃动。那些刻痕在她眼中扭曲、重叠。她一遍遍地数,一遍遍地加。每一次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数字。
最终,她颤抖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下两个歪歪扭扭、如同垂死挣扎般的数字:
二十(种子)
七十八(余粮)
种子二十斤。余粮七十八斤。
这就是她所有的收成。晒场公秤的九十八斤没有错。她黑暗中的触感也没有错。差两斤。仅仅差两斤。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两斤,将她彻底挡在了“税粮”的门槛之外,也几乎堵死了她最后的生路。
火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她死死盯着地上那两个数字,如同盯着两道索命的符咒。二十斤种子,是最后的底线,是来年(如果还有来年)唯一的火种,绝不能动。能动用的,只有这七十八斤灰扑扑的、散着霉烂气息的秕谷。
七十八斤。
她缓缓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用力地,在“七十八”这个数字旁边,划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然后,她攥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早已结痂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松开拳头,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几粒刚刚从地上捡起的、灰扑扑的粟粒。她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道代表“七十八斤”的刻痕旁边,排成一列。然后,她伸出食指,用指甲,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在冰冷的泥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横线。
划痕很深,带着泥土翻卷的痕迹。
然后,她用指尖,蘸着旁边火堆里的一点灰烬,在那道横线上方,极其缓慢地、如同刻碑般,写下三个灰黑色的字:
日食半升。
写完,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眼中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她再次低下头,食指的指甲再次划向地面。这一次,不是写字,而是计算。
她用指甲,在“日食半升”下面,开始划拉。
半升粟,多重?她的秤杆刻度是斤。需要换算。她记得,一升粟,大约……大约……她的脑子在极度的疲惫和绝望中艰难运转,试图从过往模糊的记忆里搜寻这个常识。大约……一斤二两?或者一斤半?她不确定!巨大的不确定感再次袭来!
她烦躁地用指甲狠狠划着地面,刮出一道道凌乱的白痕。最终,她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感觉,粗暴地认定:半升粟,大约就是半斤!这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可以计算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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