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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像个熟透的鸭蛋黄,颤巍巍地悬在西山头,把李家院墙头枯黄的蒿草染成一片金红。风,裹着稻谷干燥的甜香和泥土的腥气,卷起地上的碎草屑,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打谷场。白日里寿棚的喧嚣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瓜子壳、花生皮,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混杂着炖肉香和劣质烟味的喜庆余温。
李凤兰腰板挺得笔直,独自一人站在打谷场中央。大红袄已经换下,蛤蟆镜也摘了,只穿着那件洗得白、却浆得挺括的深蓝灯芯绒褂子。花白的头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银簪花在夕阳下闪着微光。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刚刚承载了巨大喧嚣、此刻却归于沉寂的金色土地。
酱缸队列沉默地排在院墙根下,粗陶的缸身在斜阳里投下长长的、厚重的影子,散着浓郁的、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酱香。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漆皮斑驳处反射着夕阳熔金般的光泽,像一头疲惫却依旧雄壮的铁兽,静静蛰伏。屋檐下那根自制的电视天线,铝线在晚霞中拉出长长的、细亮的银丝,倔强地刺向渐渐染上瑰丽色彩的西天。
堂屋里,隐约传来收拾碗碟的碰撞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尖笑声、还有王六子那带着点得意忘形的大嗓门,似乎在跟谁吹嘘着什么“大买卖”、“新路子”。
李凤兰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平静的光芒微微闪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堂屋门口。王六子(王小六)那藏青色的西装身影正晃出来,枯黄的脸喝得通红,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兴奋的光,枯黑的手正无意识地、带着点鬼祟地、飞快地往裤兜深处塞着什么。那动作,快得像被烫了手,却又透着股掩耳盗铃的笨拙。
一张崭新的、带着油墨清香的“大团结”票子,在他枯黑的手指间一闪而过,迅消失在深色西裤的口袋深处。
李凤兰枯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老猫逮住耗子般的了然和戏谑。夕阳的金辉,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镀上一层暖光,也照亮了她深陷眼窝里那点骤然锐利起来的光芒。
她没动。依旧腰板挺得溜直,站在打谷场中央。浑浊的目光,平静地追随着王六子那略显摇晃、却努力想走出老板派头的背影。
风,卷着干燥的草屑,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就在王六子快要走到院门口,背影即将消失在门框阴影里的瞬间。
“老六——!”
一声嘶哑低沉、却字字清晰的呼唤,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刺破了打谷场的寂静!也瞬间钉住了王六子即将迈出院门的脚步!
王六子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枯黄的脸瞬间由红转白!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兴奋的光芒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淹没!他枯黑的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了刚刚塞进东西的裤兜!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咙里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绝望声响!他猛地转过身!
只见打谷场中央,李凤兰依旧挺直腰背,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夕阳的金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如同磐石般沉默而坚韧的影子。她枯黑的嘴角,那点戏谑的弧度更加清晰。
“你——!”
她枯黄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却带着千钧之力,笔直地、指向王六子死死捂住的裤兜!
声音不高,嘶哑低沉,却字字如淬了冰的钢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调侃:
“裤兜里——!”
“鼓鼓囊囊——!”
“塞的啥——?!”
“缺德玩意儿——!”
她枯黑的嘴角猛地一撇,啐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接地气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狠劲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又藏电费——!”
“当私房钱了——?!”
“轰——!”
王六子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枯黄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惊恐瞬间变成了灭顶的羞臊和一种被当众扒了裤子的巨大窘迫!他枯黑的手,死死捂着裤兜,仿佛那里揣着个烧红的烙铁!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油光!
“娘……我……我……”他枯黑的嘴唇哆嗦着,深陷的眼窝里充满了慌乱和求饶的光,“没……没藏……是……是刚收的……山货……零钱……”
“零钱——?!”李凤兰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深陷的眼窝里寒光一闪!枯黑的手指,极其用力地、在空中虚虚一点!声音带着巨大的嘲讽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一张‘大团结’——!”
“也叫零钱——?!”
“糊弄鬼呢——?!”
“粪坑里的石头——捂热了当金疙瘩?!”
“噗嗤——!”
堂屋门口,不知何时探出几个脑袋。王大柱、王二强、王四喜几个汉子,深陷的眼窝里憋着巨大的笑意!吴梅站在后面,深陷的眼窝里也满是无奈的笑意,枯黑的手轻轻扶额。妮妮、铁蛋几个孩子,深陷的眼窝里闪着好奇的光,捂着嘴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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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子枯黄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羞臊!他枯黑的手,死死捂着裤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打谷场中央,接受老娘目光的凌迟!
李凤兰深陷的眼窝里,那点寒光渐渐敛去,重新化作深不见底的平静。浑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儿子那张写满窘迫的脸,扫过他死死捂住的裤兜。枯黑的嘴角,那点戏谑的弧度沉淀下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尘埃落定般安然的弧度。
她没再说话。
只是极其缓慢地、挺直腰背,转过身。
浑浊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夕阳染得金澄澄的打谷场。投向那沉默的酱缸,锃亮的拖拉机,直刺瑰丽西天的电视天线。
风,卷着干燥的草屑,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风中,仿佛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巨大满足和一丝慵懒的叹息。
那叹息,像是夕阳熔金的光线在空气中流淌的声音。
又像是……某种无形的、陪伴了她半生的东西,在彻底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丝愉悦的回响。
李凤兰深陷的眼窝里,映着漫天瑰丽的晚霞。枯黑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她枯黄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打谷场上,金澄一片。
只有风,卷着草屑,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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