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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活着,谁真想死呢?
温婉娘在尘土中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
她咬着牙,撑着剧痛的身体爬起来,散开髻,用泥土胡乱抹脏脸和脖颈,又看了看身上出门特意换上的粗布衣裳。将唯一的银簪藏进袖袋,随意选了个方向,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向前走。
活下去,成了此刻唯一的目标。
另一边,林三郎与凤一仍在绕路前行。
他们自然不知林承佑那边的变故。绕路本就耗时,追不上也正常。
凤一沿途留意着凤二留下的隐秘记号,在看到某个特定标记时,眸光几不可察地一闪,随后便不着痕迹地引着林三郎偏离了原定路线。
一日后,前方出现一个破败的小村庄。
凤一停下脚步,语气如常:“三少爷,在此歇歇脚吧,也需要补充些干粮。”
林三郎点头。
凤一引着他敲开了一户农家的柴门。
开门的是对年迈的夫妻,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麻木。
听明来意后,他们没多话,只沉默地让开了身,态度既不热情,也谈不上拒绝,仿佛只是两尊会动的泥塑。
林三郎坐在简陋的板凳上,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心中憋闷,试图找话:“老人家,家里就您二位?”
那老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往破陶碗里倒水,闻言动作顿了顿,声音干涩平静:“生了六个,活了四个。三儿一女,大闺女前些年生孩子,没了。大儿子被拉去当兵,几年没音信,当时也没留个后,他媳妇娘家来人,把人接走了。她还年轻,咱不能拦。”
林三郎喉咙紧:“那……二儿子呢?”
老妇人将水碗推过来,眼神空茫地看着门外:“去镇上做短工,让人打死了。”
林三郎胸口像是堵了团湿棉花。
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为何如此惨痛的事情,从老妇人口中说出,竟如此平淡。
本能的不敢深问,只能转移话题:“那……三儿子呢?”
“不知道。”
林三郎一愣:“什么……叫不知道?”
一直蹲在门槛边闷头抽旱烟的老头子,这时用力磕了磕烟杆,接过话,声音嘶哑:“就是有一天出去,再也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怎么会?!”林三郎眉头紧皱,不能理解,“没人看见吗?他去哪了?”
“那时候,大闺女还在,他是去邻村看他大姐。一直没回,我带着俩儿子去找,他大姐说根本没见着人。这才知道,是丢了。”
“丢了……没报官吗?”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官府怎能不管?
老头子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您是……官家出来的公子吧?”
林三郎心里一惊,以为自己露了破绽,下意识看向凤一,有些结巴:“怎、怎么会?”
老头子没理会他的否认,也没在意一旁凤一瞬间绷紧的站姿,只淡淡道:“因为只有官家出来的贵人,才会张口就说‘报官’。”
他吸了口旱烟,仿佛在咀嚼某种苦味:“我们这些泥腿子进了衙门,不管告什么,先得挨十杀威棒。半条命就没了。”
林三郎如听天方夜谭:“怎么会?”
“不然呢?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去烦扰青天大老爷,像话吗?”老头子的反问带着一种认命的讥诮。
这……似乎也有点道理?
林三郎混乱地想。
“就算你丢了半条命,那些衙役皂吏就会替你认真找人?不会。”
老头子摇头,语气并没有什么抱怨:“他们只会变着法子要钱,叫‘辛苦钱’、‘跑腿费’。一次,两次,三次……给不起了,他们就硬抢。再不给,就打,说你戏耍官差,白白使唤人。”
“往后,有徭役、征兵,头一个就拉你家的人。好好的在外面做活,被他们看见了,也能拉去戏耍取乐,敢吭声,就打,打死也是白死。”
林三郎听得浑身冷,一个可怕的拼图在脑海中逐渐完整:“所以……你家三儿子丢了,报了官,然后大儿子被拉去当兵,二儿子……就被打死了?”
老头子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摩挲着烟袋呆。老妇人则用破抹布一遍遍擦着本就空无一物的灶台。
林三郎僵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的认知,他的“常理”,在此刻碎了一地。
凤一没什么触动,心里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这种事,他听得太多,见得也太多了。“凤家军”里哪个兄弟,不是从这样的泥泞和鲜血里爬出来的?谁家没几本血泪账?
凤一正沉浸在对将军的日常敬仰中——跟着将军,他们这些本该如草芥般任人踩踏的贱命,才能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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