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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扬眉:“正常噻,啷个不正常?都吃五谷杂粮都要吃喝拉撒,都要生病要摔跟头,所以大哥不说二哥,你跟我都一样,也不要说我喝口酒就要醉死,那是不可能得!”
老张端着碗憋着乐,一个不能说醉酒,一个不能说他医术不精,杠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说话越没了稳重。
“我跟你说人呐,真是说不清的,真的。”老头又要开始他的那套:“生老病死到底哪个晓得欸?是不是?是不是?都不晓得噻!所以该吃吃该喝喝,不要老是为了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一天到晚的拼命,到头来能有什么?还不是啷个都没有,你有你也带不走,算了吧,有啷个意思欸,倒是不要想活的松活!”
“你是松活,光是要看哪个走前头。”老张笑道:“你走前头还好,你不留点给后面,后面的人能松活啊?堂客不吃不喝啦?儿孙生活不过啦?”
“他是一家人吃饱全家人不饿!”猪医生放下吃完的碗筷,背过身就在屋里拧干洗脸的毛巾揩身上的汗,又道:“这回他要享福了啦,马上那边挖石油的过来看地,地下一出油,这山沟沟的人都要迁走,到时候钱也有新房子也有,最好就给他安排在茶馆边边,吃喝不愁。”
潘老头摆手表示:“那都是没影儿的事,传的,你晓得那地下出不出油啊?”
“管他出不出油,他能把你弄出这山坡坡,能把你弄到茶馆边上去那就是好人。”他说着,大步端着洗过的水出去了。
老张还不大清楚这件事,问老头:“哪里在看地?”
“那边龙头石岗上,也看到是有些人在整,晓得整啷个头啊,说是要把这些人都搬到街上去。”
老张笑起来:“把这些人都撵到街上去吃什么喝什么?到街上去要饭啊?在这里我要吃啷个我还能个人勤快点种点栽点,到街上哪里来土地,哪个管你吃喝欸!这坡坡人也不少哈,他要一哈子都撵到街上去啊?空屌吹!”
“那——到时候肯定有那时候的活法噻,他既然把你弄到街上他就肯定不可能让你饿死噻,还有这么大个国家在你还担心你饿死啊,你还担心国家养不起你啊?当然话倒是没错,我在这山里待了大半辈子你要把我迁出去,未必有我在山里的日子安逸。”
“你有哪样不安逸啊?你有口酒喝有杯茶喝你就安逸得很。”猪医生又进来了,顺手把屋里三副碗筷带了出去,黎书慧在灶房里砍红苕,忠传母子仍没有转来。
“你这栋房子,你打算啷个整啊。”他又回来问老张,看他摸着包包像要走,他又一屁股坐了下来:“盖的时候喊你不要盖那么好你不信,你生怕它不牢靠,人家都是茅草房泥巴房,竹篾房,你非要搞个石头房子,费恁大功夫,我看你啷个舍得。”
“他这房子是费了不少功夫哈,光是这堆石头都要管好多钱,街上的水泥房子可没有你这个牢靠。”
老张仍是笑:“晓得啷个整呐。”
“你也不要焦,你只管把钱捏着,真是要搬,他赔你钱也好,给你房子也好,都是你的,不愁后面要饿死。再不行,你几个儿几个女差了呀?一个分点,挨着养,一处耍几天,玩几天格嘛,耍都不得行,学懒点还不会唛。”
“那些都不要想,这房子是忠传的。”老张严肃道,他半闭着眼睛,倒真像在安排后事一般:“这个房子管他拆也好不拆也好,她今后还在这里住也好,哪怕她就是甩在这里烂,那是她的权利,其他几个人是没有资格来分的,没得伏娃就没得这个房子,这是她该得的,她以后是给信好也好,或者她要送个忠旭忠信也好,那都是她的事。至于说养老,那早的很,不说我现在还能动,我就是不能动了,哪个养我都该是义务,跟房子跟钱没得关系。”
“你这个话倒是事实。”老头道:“说起来这个房子确实该是忠传的,至于说她要啷个处理,那是她的事了,她有情义她分点出来也可以,她没有情义一个人占了也说得过去,小儿虽然不是一个姓,心性可比其他几个乖多了,不要担心,他以后晓得报恩的。我屋里那个房子就是潘运一个人的,其他人也是不要想的,该是啷个就是啷个。”
“现在都吹得好,就怕以后不是这样,再是亲生的,一碗水端不平另一边就要翻出来,看着吧”
母子两人追了大半夜的鸭子还是没有追回来,夜深了,鸭子躲在稻田里不出声,任你如何追赶它就是不露痕不显迹,这样,白天还能凭着秧叶的摆动得知的下落,到了晚上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二人只好垂头丧气打着电筒回家里去。
在坝子正好猪医生出来,这老头说什么也不在上面歇夜,母子两人又打着电筒火把送他回去。七十几的人了,身体也是这样抱恙,总怕一个不注意,一觉就醒不来了,醒不来没关系,可不能‘睡’在旁人家,魂魄会找不到路回去的。
回到家,俩老人都还没睡,黎书慧坐边上一面削苹果,一面细细碎碎同老张讲这些日子在医院里遇到的新鲜事。忠传又把老张背到环堂屋来,怕里面屋里凉,他如今的身体,一个不注意又要感冒了,信好睡楼下陪着,这一夜终于过去,一屋人都啰噪得够呛。活了几十年,还是头回这样栽锅,老张躺在凉床上,眼睛就那样半睁半闭的望着上面二楼的木板,直到天亮也不曾闭眼。
第二天忠信三辈人和忠旭母女来的时候家里刚刚吃过早饭,老张躺在凉椅上养神,黎书慧在灶门前烧火煮猪草,忠传已经收拾了碗筷准备出门唤鸭子,信好到上石坝接忠承打回来的电话去了。
没了狗叫,来了人只有走近了才能晓得,要是像忠信这样一路没个言语,那就只有进了屋才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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