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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呼吸一滞,冷雨轩馀光扫到,筷子尖停在半空。划开接听键,还没凑到耳边,南忧的声音就像一桶冰水浇下来:
“许黎!你又死哪去了?!”劈头盖脸,连珠炮。
“全组等你补录一句台词,副导演说你不接电话,现场一百多号人干耗着!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红了就能放所有人鸽子——”包间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慕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好了好了,一会回去啊!挂了。”
没等那边反应过来,许黎就挂了。
陆毅把酒杯轻轻放下,玻璃与木桌碰出一点脆响。许黎把手机拿远,等那阵风暴过去,只说了一句:“走了。”
她起身,把椅背上的外套重新抱在怀里,血迹斑驳的袖口蹭到了冷雨轩的手背。
“我得回横店。”声音不大,但一桌子人都听得出那里面有颤。
慕沐下意识攥住她手腕:“才吃一半……”
许黎冲她笑了笑,嘴角弧度有点僵:“下次补。”
冷雨轩已经掏出车钥匙,金属在灯下闪了一下:“我送你。”
“不用。”她按住他的手背,掌心冰凉,“南忧派了车,在酒店门口等。”她转身时,包间门外的走廊灯恰好灭了又亮,像胶片跳帧。
冷雨轩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指间还残留刚才那一下触碰的温度。圆桌上一片安静,只剩醉蟹的壳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打转。
柏川最先找回声音,干笑:“……那什麽,继续喝?”
没人应。
慕沐低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米粒,小声嘟囔:“横店离上海三百公里呢……”
冷雨轩忽然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我出去抽根烟。”其实他烟盒早空了。
弄堂口的风带着雨後青苔味,他站在路灯底下,看远处一辆黑色商务车尾灯亮起,拐出巷口,像一滴墨融进夜色。
手机里躺着一条未读微信,备注“许黎”——【别追来,我欠南忧的。】
冷雨轩把屏幕按灭,仰头呼出一口白雾。头顶常春藤沙沙作响,像谁把未完的对白又咽了回去。
冷雨轩回到包间时,圆桌已经空了。醉蟹壳被服务生收走,只剩一只孤零零的蟹钳躺在转盘上,像被谁掰断的指节。慕沐的包还挂在椅背,人却不见了;陆毅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叫车软件的界面。
柏川从洗手间晃回来,嘴角沾着牙沫:“都散了。慕沐哭了一鼻子,周琛送她回去;陆毅和祝宇去续摊,说没心情灌你了。”
他擡眼,看见冷雨轩手里捏着那只空烟盒,金属壳被攥得变形,“……你真不追?”冷雨轩没吭声,只是把手机屏幕亮给柏川看——
【别追来。我欠南忧的。】
末尾一个红色感叹号,像道封条。柏川“啧”了一声,忽然想起什麽,从裤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慕沐让我给你的,说许黎上车前塞她手里的。”
便签上是许黎的笔迹,仓促却工整:天台录音机里,还有第二面磁带。如果今晚十二点你还没来,就把A面翻过去。
冷雨轩喉结动了动,抓起外套就往外冲。柏川在後面喊:“车钥匙!你喝了酒——”回答他的是巷口引擎的轰鸣。那辆黑色越野像被夜色撕开一道口子,尾灯眨眼就消失在淮海路的尽头。……沪昆高速,凌晨一点零七分。
冷雨轩把车窗全降下,风刀子一样往脸上刮。仪表盘显示车速一百八,导航女声机械地重复:“前方三百公里,预计行驶时间三小时二十分钟。”
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磁带盒从储物格里摸出来——TDK的壳子在灯下泛着旧塑料的哑光,标签上“许黎·2025.7.18雨停之後”那行字被指尖汗意晕开一点墨。
服务区最後一次加油时,收银员多看了他一眼:“哥们,横店方向?刚也有辆商务车过去,副驾姑娘脸煞白,跟拍鬼片似的。”
冷雨轩没应声,只是把油卡拍在柜台,转身时带倒了一排关东煮纸杯。……横店影视城,明清宫苑西门。
凌晨四点零九分,天边泛起蟹壳青。黑色越野碾过最後一段碎石路,急刹在摄影棚外。棚门口还亮着惨白的钨丝灯,像口张大的兽。
南忧的助理小跑着迎上来:“冷老师?您怎麽——”冷雨轩直接拨开他,掀开门帘。棚内布景还维持着“悬崖”原样——泡沫岩石丶绿幕丶半截断裂的威亚绳。
许黎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木箱上,戏服外套皱得像揉碎的锡箔,妆没卸,血痂干在颧骨。她正仰头灌一瓶冰美式,听见动静,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擡头。南忧站在轨道旁,手里卷着剧本,脸色比灯还冷:“冷雨轩,这是剧组——”
经常来剧组的都知道他。
“借十分钟。”冷雨轩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南忧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刮了一轮,最终冷笑:“行,十分钟。补录一条台词而已,完事把人带走——省得在我这儿闹幺蛾子。”
人群退到棚外,只剩机器嗡嗡的底噪。
许黎这才擡头,眼底熬得通红,却先笑了:“超速几个点?”
冷雨轩没答,从口袋掏出磁带,走到录音机前,“咔哒”一声推进卡槽。A面已经走完,磁带头空转发出沙沙声。他按下翻面键,倒带三十秒,再按播放。
——先是风声。
接着是许黎的声音,带着三个月前的夜雨,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冷雨轩,如果今天我没跳好那条崖……你就把我带回上海,塞进你车里,开到没人的地方
然後告诉我,其实杀青宴的酒,你没喝。”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们不合适,你的感情我看在眼里,我是艺人。”
咔。
磁带走到尽头。
许黎手里的冰美式“咚”一声掉在地上,褐色液体漫过脚边的断威亚绳冷雨轩单膝蹲下来,和她平视。
“十分钟到了。”他声音很轻。
“不了,我还有事。”
第一缕晨光穿透绿幕缝隙,像悬崖边突然开出的,一场迟到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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