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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坦诚
护士拆开纱布,江初膝盖上红肿发紫的冻伤暴露在空气中,狰狞可怖。
向暖的胃猛地收缩,她强迫自己看着那伤痕——这是她当年退缩的代价,如今以另一种形式,具象化地呈现在她面前。
换药时,江初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像石头。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一声不吭。这沉默比任何呻吟都更让向暖窒息。
护士离开後,病房里死寂得能听到点滴管里液体的滴答声。
“难看吧。”江初忽然开口,声音因忍痛而沙哑,带着一丝嘲弄,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场面。
向暖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从他那惨不忍睹的膝盖,移到他苍白的脸上。
“江初,”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麽,“我们之间不是你忘了,而是我欠你一个解释。”
江初蓦然擡眼,那双因高烧和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眸子,牢牢锁住她。
向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仿佛需要借助窗外冰冷的天光才能积蓄勇气。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当年,你父亲找过我。”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骤然变得沉重。
“他告诉我,你在接受飞行训练,你的未来是南航,是广阔的天空。他说,我的存在,是你的污点,是你完美履历上唯一的丶见不得光的瑕疵。”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他的意思是,如果我继续靠近你,他会有一百种方法,让我在芜城待不下去,甚至影响到我外婆。”
她闭上眼,当年那种巨大的丶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借读生,她赌不起。
“所以……”江初的声音在她身後响起,低沉得像压抑着风暴,“那句清清白白,是你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结论。
“是。”向暖转过身,脸上已满是泪水,她不再躲避他的目光,“是我故意疏远你,是我在你问我是不是看见了的时候,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推开你。是我先放手的。”
她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于将埋藏心底最深的愧疚说了出来:“江初,不是你忘了我,是我辜负了你。”
病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丶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初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汹涌的暗流。
震惊丶恍然丶被欺瞒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丶难以言喻的痛苦,在他眼中交织翻滚。
他忽然想起记忆碎片里,那个总是偷偷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女孩,後来是如何变得躲闪丶疏离。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原来真相是如此不堪。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宁愿相信他,也不肯相信我?”
向暖的泪水流得更凶,她无力地摇头:“我当时没有选择。”
“你没有选择”江初重复着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丶极苦的弧度,“那你知不知道,我後来去找过你?”
向暖猛地擡头,眼中满是惊愕。
“李老师说,你外婆去世,你转学了,去了一个叫九林的地方。”江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向暖心上,“我去了九林。我在那个城市,像疯子一样找了你整整三天。我只记得这些,而且是最近治疗才想起来的。”
向暖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来不知道。
“所以,向暖,”他看着她,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我们之间,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这一句质问,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闭上眼,将头偏向一边,不再看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比膝盖上的冻伤更让他痛彻心扉。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丶无处遁形的痛苦和亏欠。
向暖看着他用沉默筑起的屏障,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当场宣判的囚徒。她终于把她背负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她毁掉的,不只是她一个人的青春。
她走上前,想替他掖一下被角,手指却在触碰到被子前,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她发现自己什麽也说不出口。
江初没有回应,仿佛已经睡着。
但向暖知道,他没有。
向暖没有去上班。
她翘班了。
塔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手机在客厅的茶几上执着地震动丶响铃,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终归于沉寂,像耗尽了最後一丝力气。
她蜷缩在沙发与地板之间的角落里,对那喧嚣充耳不闻,仿佛那声音来自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秦嘉期搬走了。干净利落,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
客厅里还残留着他一丝若有若无的丶属于实验室的干净气息,但属于他的杯子丶拖鞋丶常看的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全都消失了。
他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说要去极北之地参与一个封闭研究项目,归期未定。
向暖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没有回复。
所以,这间房子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了橱柜。里面还有秦嘉期之前买的几瓶酒,说是偶尔助眠。
她拿出一瓶,拧开,甚至没去找杯子,就着瓶口仰头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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