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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检查
向暖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她擡起头,看向对面那个一脸平静抛出问题的男人。
她沉默了两秒,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难得地掠过可以称之为无语的情绪。
“江机长,”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里带上了一点极其微妙的弧度,“不是您对我有意见吗?”
她轻轻放下筷子,目光坦然地看着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就事论事的专业态度:“从推出开车到进近着陆,您对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似乎都倾向于提供一个优化方案。我认为,这只是严谨工作流程下的正常沟通。”
江初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麽东西极快地闪过,像是意外,又像是一丝被精准反击後的凝滞。他大概没料到向暖会如此直接,而又如此有理有据地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动作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丶不疾不徐的沉稳。
“今天的进场程序,很流畅。”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尤其是协调36L跑道那次,节省了不少时间。”
这不是客套。
以他的性格,说不出客套话。这更像是对她专业能力的一种认可。
向暖微微怔了一下,心里那个刚刚冒头的小气泡,似乎又悄悄膨胀了一点。
她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青菜,低声回了句:“谢谢,这是我的工作。”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空气里那种无形的丶针锋相对的张力,似乎悄然缓和了那麽一丝丝。
他们各自安静地吃着饭,像两个恰好拼桌的不太熟的同事。
直到江初先吃完,他端起餐盘站起身。
“向指挥。”他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明天见。”
向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食堂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剩下的饭菜,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
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了下来。
江初依旧是那个对飞行细节苛求到极致的机长,但那种带有审视和挑战意味的“建议”明显少了。
他与向暖在无线电里的对话,逐渐变得简洁丶专业丶高效,像是两台精密仪器终于完成了磨合,进入了稳定的协作状态。
这天下午,一位穿着得体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在机场领导的陪同下视察塔台。向暖并不认识他,只当是上级部门的某位领导。
领导介绍道:“这位是总公司的邢涛,邢处长。”
邢涛笑容和煦地与塔台工作人员一一握手,目光扫过控制大厅,状似不经意地停留在向暖身上,随口问道:“辛苦了。对了,那个谁,姓江是吧,江初机长,最近飞行情况怎麽样?还顺利吧?”
他问得随意,像是领导例行关心下属。
向暖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礼貌地回答:“江机长业务能力很强,一切都好。”
邢涛点了点头,笑容不变,没再说什麽,便在领导的陪同下走向了下一个区域。
这个小插曲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湖面,连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沉入了向暖日常工作的底部。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机场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色里。向暖没什麽胃口,但还是决定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她绕到食堂後面,想从侧门进去,那里通常更安静。
就在她走近时,眼角的馀光瞥见侧後方那排用于支撑外围设施的钢筋架旁,靠着一个人影。
暮色为他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他微微仰着头,後脑抵着冰凉的钢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淡淡的青色烟雾缭绕升起,模糊了他没什麽表情的侧脸,却让那份沉寂的孤独感,在空旷的场地里被无限放大。
向暖的脚步倏地停住,呼吸也随之一滞。
她看着他抽烟的样子,熟练而沉默,与白天那个在驾驶舱里冷静发号施令丶在食堂里与她平静对话的精英机长形象,判若两人。
这一幕,与她记忆中那个在芜城中学科技楼後丶树林里抽烟的少年身影,猝不及防地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仿佛倒流。
那个疏离丶压抑丶仿佛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少年,穿过十年的光阴,再一次,以这样一种不设防的姿态,出现在她眼前。
向暖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少许烟味,却吹不散那人周身笼罩的沉寂。
他站在那里,不像在休息,更像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消耗。
就在她犹豫是该悄悄离开还是假装没看见时,江初像是察觉到视线,倏地转过头。
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沉郁,在捕捉到她身影的瞬间迅速凝结成熟悉的淡漠,但那一闪而过的怔松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他下意识想把烟藏到身後,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又停住,像是觉得多此一举。
指尖的烟灰因此簌簌落下。
“……向指挥。”他声音有些哑,带着刚抽过烟的干涩。
向暖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食堂後门锁了。”
这解释了她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江初“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邢涛今天问起我?”
向暖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例行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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