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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喔!
天边刚露出点鱼肚白,大山之间飘着层轻纱似的雾,慢悠悠晃着,跟仙境刚睡醒似的。鸡叫声此起彼伏响起来,村里各家屋檐下终于有了动静——邻居家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福喜也缓缓睁开眼,揉了揉,爬起来穿衣服。
他走到外屋,对着还窝在被窝里的盛顺喊:“爹,起床了!”
五月的大山还带着点凉,盛顺跟个小孩似的,往被窝里又缩了缩。福喜没管他,拿上脸盆去院里洗漱——吐掉最后一口水,把毛巾蘸湿胡乱抹了把脸,擦干净后,整整齐齐搭在院里横拉的铁丝上。
福喜家有俩院子。西院的房子还是爷爷董昌明在世时,他和爹住的,现在堆满了杂物,院里还种了些蔬菜;东院是现在住的地方,有灶台有正屋。
福喜先去西院,从地里薅了两棵没长熟的小葱,又拿了点去年剩下的玉米芯,回到东院灶台前生火。他把大锅架上,用瓢从大水瓮里舀水倒进去,再把装满水的铝壶搁在灶台的烟囱上——等会儿水开了正好泡茶。
回屋拿面条时,见盛顺还躺着,福喜走到床边:“爹,起来吧,水烧开就能吃饭了。”
“嗯嗯”盛顺出小孩撒娇赖床的动静,磨磨蹭蹭才开始穿衣服。
见爹动了,福喜拿着面条和碗筷,放到院里的矮桌上,又回屋取了咸菜和马扎。这时候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冒热气,他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添了点凉水,盖上锅盖。转身顺手把刚摘的菜叶扔进鸡舍,引得鸡群“咯咯”直叫。
“砰砰砰!”
敲门声突然响了。福喜跑去大门口,挪开顶门的木头,拉开门闩——门口站着邻居六婶,手里端着个装满肉的碗。
“喜子,你爹起了没?”六婶笑着问。
“婶儿,我爹醒了。”福喜也笑,露出两排白牙。
“这是你六叔让我拿的肉,给你俩补补。”六婶把碗递过来,福喜赶紧接住道谢。六婶摸了摸他的胳膊,叹了口气:“你看你瘦的,都剩排骨了,这小身板搁集上卖,二两肉都称不上!”福喜嘿嘿笑,没说话。
“行了,赶紧做饭去吧,不够再跟婶儿说。”六婶转身要走,福喜连忙喊:“谢谢婶儿!家里要是有活,您跟我说,别看我瘦,我能干着呢!”
“哎,回吧!”六婶回头摆了摆手。
福喜站在门口,看着六婶进了家门,才端着肉碗往回走。刚到灶台边,就听见锅里“噗噗”响——白泡泡都把锅盖顶起来了!他赶紧放下碗,把锅盖挪到一边,没留神被蒸汽熏了手,疼得赶紧往脸上贴了贴,另一只手麻利地往锅里倒了小半碗凉水。
处理完转身,就见盛顺脖子上挂着毛巾,坐在马扎上,正用手抓碗里的肉吃!
“爹,先去洗脸刷牙!等面好了一块儿吃!”福喜假装生气——这招对付盛顺,百试百灵。
盛顺见儿子要变脸,只好悻悻地站起来,拿着毛巾去洗漱了。
爷俩吃完早饭,福喜收拾好碗筷,又去喂了猪和鸡,打开鸡舍让鸡在院里溜达。他一边给两个掉了色的绿军用水壶装水,一边嘱咐盛顺:“爹,我中午不回来,你晌午去赵婶家吃饭,别给人家添乱。我吃完午饭去地里翻地,你别乱跑……”
盛顺蹲在地上,拿根小木棍划拉土,不知道在画啥,任凭福喜唠叨,一声不吭。等福喜装完水,把一个水壶挂在他脖子上,自己也挂上另一个,拿起书包和锄头要出门时,盛顺突然扔了木棍,“噌”地从地上跳起来:“出去玩喽!”
“先锁门,锁门!”盛顺还不忘提醒。
福喜锁好门,俩人一块儿往村另一头走——福喜去学校,盛顺去村里晃悠。
到了学校,福喜把锄头放在门后,走到自己座位上,拿出书和作业摆好,安安静静开始晨读。
近些年东海市展快,在东庄村口修了条省道,村里人去市里、去夏庄镇赶集看病,都方便多了。
之前有政策说要“撤点并校”,让孩子们去二十公里外的夏庄镇上学——可大山里路远,娃们上学不安全,家里负担也重,最后东庄小学没在撤并名单里,算是留住了。
上午的福喜学得格外认真。爷爷董昌明活着时总跟他说“知识能改变命运”,还说过些听着挺有道理的话,后来福喜书读多了,总结出爷爷的意思:别让以前的事儿困住自己,要让过去帮着自己将来过好。
再说了,因为爹是“傻子”,总有同学叫他“小傻子”。福喜知道自己不傻,可听多了也别扭,就更拼了命地学——成绩好,别人就没话说了。
一上午过得快,放学铃声一响,福喜背上装着俩馍馍、一罐咸菜的书包,拎着锄头往外走。校长董盛福站在门口,笑着跟老师同学打招呼。
董盛福是两年制中师生毕业,先回夏庄镇当老师,后来调到东庄小学当校长。
现在他不光是校长,还得教高年级语文、数学,顺带当福喜的班主任——论辈分,他跟董盛顺是本家兄弟,又疼福喜懂事,对这孩子格外照顾,常给福喜“开小灶”,福喜成绩好,也有他的功劳。
见福喜过来,董盛福上前拉住他:“喜子,中午去大爷家吃,你大娘烙了馅饼!”
福喜背着锄头,晃了晃肩上的书包:“大爷,今儿不去了,马上要下种,我中午去翻地。”
“你这孩子!这礼拜你福宝哥回来,让他跟你一块儿干!走,先去吃饭!”董盛福不松手。
“嘿嘿,大爷,我爷以前说,我们爷俩本来就吃百家饭,能自己多干点就多干点,别让人背后埋怨。”
董盛福听了这话,鼻子有点酸——这孩子才十二岁啊!他心里叹口气,穷人家的娃早当家,嘴上却假装生气:“谁敢埋怨?喜子,那你从地里回来时拐个弯,我让你大娘把烙饼放锅里腾着,回来能吃口热的!”
“行,大爷,我下地了!”福喜往校门外走。
见他走远,董盛福还不忘喊一句:“喜子,累了就歇会儿,别……别耽误下午上课!”
“知道啦,大爷!”福喜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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