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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掖庭弃子 第二 锋芒暗藏(第1页)

苏凝将行囊里的几件旧衣叠好,塞进床底那只掉了漆的木箱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秋风卷着几片枯叶闯进来,落在她刚扫过的青砖地上。

抬眼时,正对上一双亮得有些逼人的眸子。

来人身量纤长,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领口绣着几枝缠枝莲,针脚算不上精细,却胜在干净挺括。她手里捏着支银鎏金的眉笔,另一只手还扶着鬓角,显然是被苏凝进门的动静打断了梳妆。

“新来的?”女子挑眉,声音清亮,带着点未加掩饰的审视。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柳叶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翘,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确实生得明艳。

苏凝直起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沿磨出的毛边,轻声道:“嗯,今日刚分到此处。”她刻意压着声线,让语气听起来平平无奇,像檐角滴下的水,砸在地上便没了痕迹。

女子却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苏凝穿着件洗得白的月白布裙,领口处还打了个不太明显的补丁,头只用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亮眼的物件。

“看你这样子,也是罪臣家的?”女子嗤笑一声,转身坐回铜镜前,拿起眉笔继续描眉,“我猜,要么是父亲贪赃枉法,要么是兄长犯上作乱,不然也进不了这掖庭宫。”

苏凝没接话。在这宫里,辩解是最无用的事。她弯腰将最后一件外衣放进箱底,那是母亲亲手为她缝制的,袖口绣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藏着说不尽的牵挂。

“我叫柳如烟,”女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得,“我父亲原是礼部侍郎,若不是遭人陷害,我此刻该在尚书府的花园里抚琴,哪会困在这鬼地方?”她边说边对着镜子调整眉形,眼神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苏凝这才抬眼看向她。柳如烟的眉峰画得极细,尾端微微上扬,带着股倔强的英气,可偏偏她眼神里藏不住急切,倒像是出鞘的剑,锋芒太露。

“苏凝。”她只淡淡报上名字,再不多言。

柳如烟却像是来了兴致,放下眉笔转过身:“苏凝?这名字倒还算雅致。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前户部尚书,苏文渊。”

这话一出,柳如烟脸上的倨傲顿时僵住。她上下打量着苏凝,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你是苏大人的女儿?就是那个被诬陷私通敌国的苏文渊?”

苏凝垂眸,指尖攥紧了衣角:“是。”

柳如烟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些复杂的意味:“我当是谁,原来是‘通敌巨奸’的女儿。听说你父亲被抄家时,从府里搜出了三车金银,还有敌国送来的密信?”

苏凝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父亲一生清廉,家里最值钱的便是那几箱古籍,何来三车金银?那些所谓的密信,分明是伪造的!可她知道,此刻争辩只会招来更多麻烦。

她很快敛起情绪,声音依旧平静:“朝廷自有公断,我一介女子,不懂这些。”

柳如烟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撇了撇嘴:“没劲。跟你说话,就像对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重新转向铜镜,用指尖蘸了点胭脂,轻轻点在唇上,“不过我劝你,别学那些认命的死鱼。这掖庭宫就是个筛子,能漏出去的才有活路。”

苏凝沉默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床板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知道柳如烟说的是实话。掖庭宫是宫女和罪臣女眷待的地方,要么熬到年纪出宫,要么被宫里的主子挑去当差,运气好的或许能得些恩宠,运气差的,可能哪天就悄无声息地没了。

“看见没?”柳如烟忽然指着铜镜边缘压着的一张纸,“这是我托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时新曲子,等过几日淑妃娘娘的生辰,若是能得个机会在宴席上唱一曲,说不定就能被选去昭阳殿当差。”

苏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张宣纸上抄着几行曲谱,字迹娟秀,看得出来是精心誊写的。

“淑妃娘娘最喜风雅,”柳如烟的声音里带着憧憬,手指轻轻点着曲谱,“我自幼学过琵琶,若是能在她面前露一手,定能让她记住我。到时候别说离开掖庭宫,就算是封个才人、婕妤,也不是没可能。”

她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藕荷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尘埃。“你呢?就打算一辈子窝在这破地方?我看你也识得字,难道就甘心?”

苏凝抬起头,刚好对上柳如烟亮的眼睛。那里面有野心,有不甘,还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嬷嬷讲过的故事——猎人捕狼时,若是遇到对着月亮狂吠的幼狼,最是容易得手,因为它们太想证明自己,反而忘了藏起獠牙。

“不甘心又能如何?”苏凝缓缓道,“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的人,太想出人头地,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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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炸了毛:“你这是嫉妒我!”她几步走到苏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告诉你,像你这样死气沉沉的,才真是活不久!我柳如烟就算死,也要死在往上爬的路上,总好过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辈子见不得光!”

苏凝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曾经抚过象牙琴,执过羊毫笔,如今却要做粗活,掌心已经磨出了薄茧。她知道柳如烟听不进劝,就像她自己也忘不了父亲被押上囚车时,百姓沿街跪拜喊冤的场景。

有些东西,不是想藏就能藏住的。

柳如烟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认怂了,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梳妆台前。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又将那支银鎏金眉笔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匣,嘴里嘟囔着:“等我得了势,看谁还敢小瞧我。”

苏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窗外渐渐起了风。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她闭上眼睛,将柳如烟的话和那亮得刺眼的眼神,一并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想起父亲临行前塞给她的那枚玉佩,玉质温润,刻着个“忍”字。当时她不懂,只觉得满心委屈,如今才明白,这一字之中,藏着多少无奈和生存的智慧。

柳如烟还在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说的无非是将来得了宠,要如何风光,要如何报答那些曾帮助过她的人,又要如何报复那些轻视过她的人。她的声音像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每一颗都透着天真的锐利。

苏凝默默地数着墙上的砖缝,一块,两块,三块……直到柳如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说得累了。

暮色慢慢漫进房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个坐得笔直,带着不肯弯折的锋芒,一个缩在角落,像株努力往阴影里钻的草。

掖庭宫的第一夜,苏凝是在柳如烟断断续续的梦话中度过的。那姑娘睡着都不安稳,嘴里反复念叨着“淑妃娘娘”“曲子”“昭阳殿”,偶尔还会猛地拔高声音,像是在与人争执。

苏凝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她知道,从明天起,这方寸之地,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战场了。而柳如烟这柄过于锋利的剑,究竟能劈开前路的荆棘,还是会先割伤自己,谁也说不准。

天快亮时,柳如烟终于睡熟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苏凝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几颗疏星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是谁撒下的碎钻。

她对着那片微亮的天空,轻轻攥紧了拳头。活下去,像苔藓一样,在石缝里悄无声息地活下去。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至于锋芒,那是淬了毒的刀,在没有足够的力气握住之前,最好藏得越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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