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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受宠若惊”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嘲讽。
何长宜垂下眼帘,不为自己辩解。
“抱歉,我知道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将你带走不对,但我想不到其他办法。我想过带走维塔里耶奶奶,但我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决定,她是一位真正的战士和有理想的人。”
阿列克谢尖锐地说:
“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怕死的懦夫吗?”
何长宜平静地说:
“你不是,但维塔里耶奶奶希望你活着,也请你为了她而活着。”
如果让阿列克谢留在莫斯克,他不是一个能乖乖留在家里陪伴老祖母的人。
阿列克谢在外面有太多要做的事,不管是在街上,还是在广场,他总能把自己撞到枪口上。
用自寻死路这个词似乎有些严重,但某种程度来说,以肉|体来对抗坦克,这已经不只一句螳臂当车可以形容的。
维塔里耶奶奶了解自己的孙子,何长宜也在某些方面了解他。
也许有人会在这个黑色的时刻躲进厨房里,劫后余生地给自己倒上一杯伏特加。
但阿列克谢会冲上广场,成为人墙中的一员,随时准备牺牲自己的生命
——为了一场结局已经注定的政治斗争。
两人间陷入沉默,在这个动荡的时刻,似乎做什么都不对,又似乎做什么都可以被理解。
不管是维塔里耶奶奶还是何长宜,她们都想让阿列克谢活下来。
宁愿他是一个逃跑的懦夫,而不是牺牲的勇士。
总之,请活下来。
阿列克谢没有再说话,他甚至没有去看何长宜。
他只是沉默地转身,朝着包厢的方向走去。
何长宜目送他的背影离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会讲笑话一般谈起自己年轻时的冲动,差点沦为政治牺牲品和新闻的谈资,变成一行历史书上无关紧要的数字、
但在现在,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冷静下来。
何长宜从列车员休息室领到了两套卧具,包括床单、被单、枕头和枕巾,以及一条脏得可以擦鞋底的毛毯,一共花费了五十卢布的押金。
周围的乘客都在抱怨,为什么领取卧具还要交一笔押金,难道这不是火车应该提供的吗?
何长宜将卢布交给列车员,心想这笔押金大概没有要回来的可能了。
变相的自谋福利。
何长宜抱着东西回到包厢,阿列克谢不在,不过她倒是不怎么担心,横竖火车还在高速行驶中,她就不信阿列克谢敢跳车跑回莫斯克。
何长宜将领到的卧具铺到床上,在展开床单时,她惊愕地发现正中一个巨大的洞,这让整条床单看起来更像是理发师围在客人身上的罩服。
而毛毯只有一条,何长宜毫不客气地放在了自己的铺位上。
她相信以那头巨熊的体格以及他心中的怒火,一定可以让他支撑过夜晚的寒冷。
直到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阿列克谢还是没有回来。
每当列车到站的时候,何长宜就到站台上观察,看看有没有一头一米九的大熊想要躲在人群中悄悄离开。
不过她没有看到阿列克谢,他大概还在火车上的某个角落。
隔壁包厢有人带了收音机,正在播放实时新闻,不少乘客凑上去旁听。
当收音机传出坦克向政府大楼开炮的消息时,车厢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空洞的风声。
事态已经不可挽回,或者说,这场动乱在到达高峰后即将迎来终结。
即使阿列克谢现在就下车赶回莫斯克,但等他到达时,大概战场都已经收拾完毕了。
何长宜彻底放下心来,不再去找他。
现在是十月,国内南方的一些城市还在过夏,但在峨罗斯,夜晚的温度已经低到让人冷得发抖的地步了。
车上没有开暖气,地板上的窟窿和破窗户不断地往车里灌冷风。
而车厢两侧用于上下客的车门也没有关闭,随意地敞开着,即使列车以相当高的时速行驶,车门依旧那么敞着,乘务员熟视无睹地走过,仿佛这非常正常。
冷空气拼命地从四面八方灌进这辆破火车,好像这不是理论上密闭的车厢,而是什么敞篷拖拉机。
何长宜觉得她很有正当理由怀疑这趟车压根就没有安装保暖设施,铁路局准备把乘客都冻死,直接拉到边境城市出口“僵尸肉”。
真·僵尸肉,绝对不掺假掺杂。
谁能想到火车内竟然比火车外还要冷?!
何长宜穿着薄大衣和高领毛衣,审美功能大于实用功能,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好看。
按照平时的气温,这件大衣已经足够暖和,在中午的时候还要将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可是现在宽大的袖口和V形的翻领都在使劲往里灌冷风,起不到一点保暖效果。
何长宜被冻得瑟瑟发抖,此时也顾不上毛毯的肮脏程度了,隔着一层稍微干净的被单就裹在身上,又拿着破洞床单去堵窗户上漏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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