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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巴彦城的夜,月色凄清,一座偏僻而不起眼的小院隐于深巷,墙头野草萋萋,在风中微颤。
就在这寂静无人的时分,十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院中。他们步履极轻,踏地无痕,紧随领头人身後的是一名年纪尚轻的小子,他眼珠乱转,按捺不住兴奋,压低嗓音道:“头儿,真没想到,敌军主帅藏身之所,竟松懈至此!陈家悬赏,道上多少人不敢接手……嘿,这泼天的富贵,合该归咱们!”
为首之人蓦地回头,目光如刀,狠狠剜了他一眼,声音自齿缝间挤出:“闭嘴!这是拎着脑袋挣命的勾当,再多嘴,我先送你一程。”
那小子缩了缩脖子,嘴上仍不服软地嘟囔:“不过就是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至于如此紧张……”
首领不再理会,转身向衆人打出几个手势,低声下令:“目标就在西厢最高那间阁楼,都给我打起精神,门口必有守卫,休要惊动了人。”
语声方落,十数人如得号令,同时腾身而起,身影在月下划过一道道迅疾的弧线。
然而双脚刚一沾地,衆人便察觉出不对,院中太静了,莫说是守卫,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首领心头警铃大作,正自惊疑这莫非是座空院,忽然,一声凄厉的惊呼撕裂夜空:“不好了,姑娘遇刺了!快来人啊!有刺客!”
这叫声尖利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骇人,他们闻声色变,相互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中计”二字。首领当机立断,打出一个“撤”的手势,衆人正欲抽身,却已然迟了。
只听四周脚步声大作,原本看似空无一人的角落丶廊柱後丶月洞门外,骤然涌出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卫士,刀光剑影瞬间结成铁桶般的包围,将他们困在当中。
恰在此时,裴允披着一件松垮的外袍匆匆赶来,他似乎刚从榻上起身,墨发未束,散乱地披在肩头。一见院中情形,他脚步顿住,目光越过那些叫嚷着“冤枉”的黑衣人,直直望向那扇敞开的房门。
门内,一名女子无声无息地倒在血泊里,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染透,身下更是一滩惊心动魄的红。
裴允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霎时褪尽,他仿佛失了魂,愣了好一阵,方才踉跄着扑上前去,颤抖着手将女子抱起,就在他俯身的一刹那,一团难以察觉的黑雾自女子衣襟间倏地钻出,猛地扑入他眼中!
是“迷神引魄散”,他苦笑摇头,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只心中这念头刚起,便没了意识。
一旁的鹤影见裴允身形剧震,双目骤然变得赤红如血,周身气息狂乱暴戾,心知不妙,当即厉声喝道:“将这些贼子统统拿下,关入柴房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姑娘……封锁全院,今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军法处置!”
他话音未落,已疾步上前,一记手刀精准劈在裴允颈後。只听他闷哼一声,软倒下去。鹤影一把扶住他,急令左右:“快,送陛下回房,速传随行太医!”
庭院之中,火把陆续燃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惊惶未定的面孔,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黑影,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这片突然陷入混乱的宅院,注定无人成眠。
天光渐明,将室内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裴允于榻间转醒,长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胸口仍馀一股灼人的燥热,四肢百骸也残留着一种虚脱般的绵软。他仿佛刚从一场无尽噩梦中挣扎而出,那些混沌而刺痛的记忆碎片仍在脑海中隐隐闪烁,叫人不敢深想。
他沉默地坐起身,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在素白的中衣上,面容虽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无波,一双深眸却似寒潭凝冰,敛着难以窥透的幽暗。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鹤影见状,无声地挥退了屋内侍立的宫人与太医,缓步近前,躬身低语:“陛下,您昨夜所中之毒,是‘迷神引魄散’。”
此毒阴诡非常,取自南疆幽冥瘴气辅以惑心草炼制而成……常人若中此毒,必会心神溃散,沉溺于平生最痛最惧之往事,直至癫狂泣血而亡,鹤影摇摇头,回想着南疆往事,心中已明白了大半。
他话音微顿,又继续道:“所幸先前因曾服过巫灵薇以自身精血为引,秘炼而成的药丸,方才压制住了这毒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由此看来……姑娘没想让您活。”
裴允闻言,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却极致苦涩的弧度,他并未看鹤影,只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喃喃道:“她……终究是知道了。”
鹤影猛地一怔,心下愕然,知道了?知道什麽?他脑中飞速旋转,却一时难以捕捉头绪。正当他茫然之际,却听裴允已转开话头,声线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脆弱只是错觉:“昨夜之乱,前後经纬,可查清了?”
鹤影喉头一紧,脸上浮现出难以啓齿的窘迫与惶恐,他悄悄看了裴允一眼,终是硬着头皮禀报,语速不由得加快:“暗七……被人发现时,昏迷于内室耳房,四肢被缚,口塞棉布,显然是遭了暗算。那具突然出现的女尸……经查,并非院中之人,如同凭空而降,现场除了血迹,再无任何可疑痕迹,目前……目前没有线索。”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属下已严刑拷问了那个最先呼喊‘有刺客’的小厮,他只反复说是起夜时闻见浓郁血腥气,心下大惊,探头一看便见黑影窜动,这才失声喊叫……再问其他,便一概摇头,直道什麽也不知道了。”
这番禀报,近乎承认了守卫的无能与大意的疏漏,查探之下也是一无所获。
裴允静默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唇角似乎扬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他忽而又问:“可有人见过奚榆?”
鹤影立刻回道:“属下已连夜逐一询问了院中所有护卫仆役,最後见到奚公子,是在昨日申时左右,他当时告知门房,说是出门为姑娘置办些物品……此後,便再无人见过他的踪影。”
他的语气愈发沮丧,头也垂得更低,心中暗想:终究是北江之地,人生地疏,此院又仅是临时征用的落脚之所,除随驾的太医和贴身护卫,其他人已被去往前线,还是要尽快离去才是......
裴允听罢,忽的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馀下冰冷的嘲讽:“朕之下榻行辕,何时变得如市井客栈般来去自如,疏漏如筛?莫非待哪日,敌军奸细将刀剑悄无声息地架在朕的脖颈之上,尔等也要等到朕血溅五步之後,方才後知後觉吗?”
鹤影闻言,冷汗瞬间浸湿了後背,心中叫屈不叠,却不敢辩解,只得慌忙单膝跪地,急声保证:“陛下息怒,您周身明里暗里一直有暗卫高手层层轮值,断……断不会出此惊天纰漏!况且……况且还有属下,属下定誓死护佑陛下周全!”
他见裴允脸色愈发阴沉冷冽,瞬间明白了什麽,忙又补充解释:“姑娘身边原本也安排了暗七随护,本是万无一失,只是......只是谁曾想,姑娘她竟似乎……似乎有所提防......。”
话一出口,鹤影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那“提防”二字,意在指向谁,在这诡异的局面下,已是不言而喻。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看裴允瞬间冰寒彻骨的目光,在君王怒意爆发之前,急忙深深躬身,脚步踉跄地退出了屋内,留下满室令人窒息的清冷和一片难以驱散的凝重。
*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疾行在蜿蜒小路上,车身低调,速度却极快,车轮碾过路面,惊起道旁草间凝着的晨露。车厢内,一个男子蹙紧眉头横卧在软榻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时而急促,似是陷在梦魇之中,不得安宁。
奚筱静坐一旁,手中捧着一只木匣,她指尖轻抚过匣面细腻的木纹,而後缓缓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本纸页泛黄丶字迹密布的古册。她垂眸看着它,唇角忽然勾起一丝低笑,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漾开一片冰冷刻骨的恨意。
她随手翻开几页,目光掠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随即漠然合上,将古册重新放入匣中。“咔哒”一声轻响,她用一把精巧的黄铜小锁将匣子牢牢锁住,而後将其仔细藏入马车壁内的暗格中。
她转眸望向窗外,远山在急速後退的光影中连成一片模糊的灰绿。忽地,耳畔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却并未回头。
“这是……何处?”奚榆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虚弱,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昏沉胀痛,眼前模糊了好一阵,景象才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奚筱背对着他端坐的冷漠身影,此情此景,他心思流转,已然明白了大半。
“你……一直都知道?!”奚榆难掩震惊,声音因惊疑而微微发颤,心中霎时涌起无数念头,却又乱作一团。
奚筱慢慢地转过身子,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才淡淡道:“师兄似乎很惊讶?”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师兄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主张,何曾想过要与我商量?仿佛我的想法,从来都是无足轻重,可以忽略不计的。”
奚榆摇头,急切地解释道:“我没有那个意思!筱筱,你若不喜,我以後绝不会再这样了,我只是想……”
“只是想替我安排好所有,也让我全盘接受你给予的一切,是吗?”奚筱冷声打断他,语气冷硬:“如此看来,师兄与那人,又有何区别?一样的自以为是,一样的……喜欢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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