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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家可归的风
接到医院电话那天,我正在训练营的射击场练习。正午的太阳把地面烤得发烫,枪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震得耳膜发疼。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模糊了视线,我却不敢停下——再过一个月就是考核,只有拿到优异成绩,才能早日分配到离家近的部队,才能多回家看看父亲。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陌生的号码让我心里莫名一紧。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护士急促的声音:“请问是林建军先生的家属吗?他在送菜途中被货车撞倒,现在正在市第一医院抢救,情况很危急,请您马上过来!”
“抢救”“危急”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我颤抖着攥紧教官塞来的假条,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手里的枪“啪”地掉在地上,子弹壳滚落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丝毫拉不回我的思绪。我几乎是踉跄着跑出射击场,任凭教练的呼喊消散在身後,攥着假条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车子在马路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像我抓不住的时光。我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爸爸,你一定要没事,一定要等我,我们还要一起回老巷子看贤奶奶他们,还要一起吃苏阿姨做的桂花糕……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我最後的希望。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我扑到门口,抓住一个出来的护士,声音因为害怕而颤抖:“护士,里面的人怎麽样了?他是我爸爸,他没事对不对?”护士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同情,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你父亲失血过多,没能抢救过来。”
“没能抢救过来”——这几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我踉跄着後退几步,撞在墙上,疼得却感觉不到丝毫力气。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推着盖着白布的病床走出来,白布下的轮廓,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父亲。
我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掀开白布,却又怕看到那冰冷的面容。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轻轻掀开一角——父亲的脸上还带着泥土,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笑着摸我的头,说“昭昭,爸爸回来了”。
“爸爸……”我哽咽着,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你怎麽能丢下我一个人……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父亲冰冷的脸上,却再也换不回他的回应。
处理後事的那几天,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老巷子的人也赶来了,雅浣抱着我哭,说“昭昭,你还有我们”;容容默默地帮我打理着各种琐事,眼眶红红的;苏阿姨给我煮了我爱吃的桂花糕,却再也没有以前的香甜;贤奶奶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叹气,说“好孩子,苦了你了”;孙阿姨也来了,她没说什麽,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父亲的遗物,眼眶却一直红红的。
父亲的遗物很少,只有一个旧箱子,里面装着妈妈的照片,还有我从小到大的奖状,以及我从老巷子带来的那些东西——容容绣的荷包丶雅浣编的草兔子丶贤奶奶送的平安玉佩。我摸着那些熟悉的物件,想起小时候在老槐树下的日子,想起妈妈还在时,我们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想起父亲为了给妈妈治病,四处奔波的身影,心里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父亲下葬那天,下起了小雨。我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父亲的照片,心里空荡荡的。以前,不管我遇到什麽困难,只要回到家,看到父亲的笑容,就觉得什麽都不怕了。可现在,家没了,爸爸也没了,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回到空荡荡的家,我坐在父亲常坐的沙发上,看着墙上妈妈和父亲的照片,心里充满了绝望。以前,我努力训练,是为了能保护父亲,能让我们这个家好起来。可现在,父亲不在了,家也没了,我努力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夜里,我翻出父亲给我煮茶叶蛋的锅,想要煮一次茶叶蛋,却发现自己连火候都掌握不好。茶叶蛋煮糊了,像我此刻的人生,一团糟。我坐在地上,抱着那个锅,哭得撕心裂肺。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训练时也总是走神。有次格斗训练,我被对手打倒在地,教练骂我“没出息”,我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挺好,要是能一直躺在地上,再也不用起来,就不用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了。
有天晚上,我走到河边,看着漆黑的河水,心里涌起一个念头:要是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爸爸和妈妈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我一步步走向河边,冰冷的河水没过我的脚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拉着我走向深渊。
就在这时,我脖子上的平安玉佩突然硌了我一下。我摸出玉佩,看着上面熟悉的纹路,想起贤奶奶送我时说的话:“这个玉佩能保平安,你带着,以後不管遇到什麽困难,都要勇敢。”我又想起妈妈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昭昭,要好好活下去”;想起父亲送我去训练营时,眼里的不舍和期盼;想起老巷子的人,那些温暖的陪伴和牵挂。
眼泪又一次流下来,我慢慢退回到岸边。我知道,我不能就这麽放弃,爸爸和妈妈希望我好好活下去,老巷子的人也在牵挂着我。可心里的痛苦和绝望,却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紧紧困住,让我喘不过气来。
从那以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中,每天都练到筋疲力尽,累得倒头就睡,这样就不用再想那些痛苦的事情。我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机械地训练丶考核,只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麻痹心里的痛苦。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拿出父亲的照片,看着他的笑容,默默地流泪。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家了,再也没有那个会等我回家丶给我煮茶叶蛋的父亲了。我像一阵无家可归的风,只能在这残酷的世界里,独自漂泊,不知道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偶尔,我会想起老巷子里的老槐树,想起小时候的温暖时光。那些记忆,像一束微弱的光,在我绝望的心里,支撑着我,不让我彻底沉沦。我告诉自己,为了爸爸和妈妈,为了老巷子的人,我要好好活下去,哪怕心里的伤口,永远也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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