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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
帐篷里的生活是艰苦的。
戈壁滩的昼夜温差极大。
白天,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帆布帐篷,里面闷热得像蒸笼,汗水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
夜晚,气温骤降,寒气穿透薄薄的帐篷布和身下冰凉的草垫子,直往骨头缝里钻。
呼啸的风是戈壁永恒的背景音,夜里常常卷着沙粒拍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吵得人难以入眠。
清晨醒来,被子上丶头发里丶甚至嘴里,都常常能尝到细沙的滋味。有时,风沙形成风暴,早晨醒来时,身子能被黄沙埋半截。
用水更是紧张。基地深井打上来的水,带着浓重的碱味和铁锈色,沉淀半天,底下还是一层黄红色的泥。洗漱丶饮用尚可勉强,但用于实验室的精密冷却和清洗?那是奢望。
向真不得不组织人手,用最原始的明矾沉淀法,再配合多层纱布过滤,才能得到勉强可用的软化水。洗澡成了每周一次的“盛事”,需要拿着脸盆和毛巾,步行近二十分钟去基地唯一的大澡堂排队。
但这些身体上的艰苦,对于经历过鞍钢初期丶经历过实验室无数个不眠之夜的陆向真来说,并非不可忍受。
真正让她感到压力如山丶甚至有些窒息的,是技术上的举步维艰和人心的暗流涌动。
铸剑项目被基地列为最高优先级,资源倾斜力度很大。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有期待,有审视,更有不易察觉的嫉妒和等着看笑话的冷眼。
材料分部并非铁板一块。
除了陆向真这支新来的“铸剑”核心团队,还有原先基地的一些材料技术人员,以及从其他单位抽调来支援的工程师。
负责人老赵人很实在,但技术管理能力有限。真正掌握着分部技术话语权的,是一个叫魏云山的副主任工程师。
魏云山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茍,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南方口音。
他是基地建设初期就从上海某研究所调来的元老,据说在钢铁冶金方面有些资历。
向真刚到时,他表现得相当热情,主动介绍了分部情况,还表示要“全力支持陆工的工作”。
然而,随着铸剑项目工作的深入,魏云山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在陆向真多次对基地提供的原料丶设备配套能力提出近乎苛刻的要求和质疑时,他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渐渐扭曲起来。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关于海绵锆原料处理的会议上。
向真将一份详尽的检测报告拍在简易的会议桌上,语气凝重:“魏工,各位同志,这是我们对首批工业级海绵锆的复检结果。氧含量普遍在2000ppm以上,氮含量也接近500ppm!氢含量虽然经过一次去氢处理有所降低,但批次稳定性极差!用这样的原料,别说做出合格的锆合金管,就是熔炼出成分均匀的铸锭都极其困难!”
会议桌旁坐着老赵丶魏云山丶基地化验室的负责人,还有几个相关车间的技术员。气氛有些沉闷。
魏云山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开口:“陆工,你的担忧我理解。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嘛。现在国家百废待兴,能搞到工业级的海绵锆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苏联专家当初帮我们建反应堆,用的也是类似级别的原料嘛。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先熔炼几炉试试?积累经验,发现问题,再逐步改进?总比干等着强。”
他环视一周,笑容里带着点过来人的宽容,“搞技术,不能太理想主义。”
“理想主义?”陆向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冽,“魏工,核反应堆燃料包壳,不是普通的锅炉钢管!它要在高温高压高辐照的极端环境下,把致命的放射性物质牢牢锁住十几年!原料纯度是基础,是命门!用不合格的原料去试,不是积累经验,是浪费国家宝贵的时间和资源,是在堆芯埋下不可控的炸弹!”
向真有些心烦:魏云山这人到底在叽叽咕咕丶痴心妄想些什麽?这麽老的人了,竟然还这麽天真,把这种关乎核心国防的希望寄托在别的国家身上?他敢想,别人敢给吗?!
蠢成这样,这人……不会是敌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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