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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头换面
范琉璃没听出杨长史就是张二郎,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从范琉璃的角度,就算张二郎如今榜上有名,也应当是个二十有六的寒门贵子,而不是二十三岁的世家鳏夫。
范琉璃对张二郎年龄的猜测当然是错的,剩下两点却是对的:张二郎只是自以为是鳏夫,以及他的确不是世家子弟。
张二郎及第後才发现,本朝的进士并不能都得到官职;许多进士要等上数年,靠赢得高官的欣赏或是攀附权贵,才能得个一官半职。可他一个穷乡僻壤里的穷书生,哪里有什麽门路?报仇之事,忽然变得遥不可及。一筹莫展之际,母亲杨氏的族人前来送信,说是京里做官的杨公约他见面。
原来,杨公奉皇帝之命,在查一桩铜矿盗采的案件。起初是巡查的官员在吴越之地的市集中发现了一些成色不太好的铜。怀疑是有人在某处发现了铜矿,并私自盗采丶精炼。但几年下来,调查进展有限,到现在都没有发现铜矿的所在地,只是把调查的范围锁定在了越州。
因张二郎也是越州人,还与杨家有些关联;且张二郎父亲的命案还有诸多疑点,故杨公想要把张二郎收入麾下,向皇帝申请丶授予其官职,使他能够进入越州衙门。张二郎自是求之不得,如此他便能获得官职,为父亲丶妻子报仇。为了掩人耳目丶名正言顺,张二郎就成了杨少至——一个混日子的富家公子,这样就显得人畜无害了。
张二郎把此前自己在村里的调查都与杨公说了。两人一番分析,猜测这“刀疤刘”的背後有保护伞。这保护伞要麽是县官,要麽是比县官大的人向县官施压。
“如今你是杨少至,不方便现身处理此事。老夫会从京里派一个巡查御史,以整顿地方吏治的名义,去处理此事,还你父亲公道。至于你的夫人石娘,目前既然赵家和越州别驾皆有嫌疑,那便与铜矿之事一并调查。二郎你一定要沉住气。”杨公拍了拍张二郎的肩膀,以示对他的鼓励。
“多谢杨公,小生一定竭尽全力。”张二郎拱手致谢。
杨公让小厮将一箱财物送与张二郎,张二郎不解其意,杨公道:“这是此番去越州查案所需的银钱,可保你像是杨家的子弟。另外,查案还需要有个帮手。曾在西北节度使军中历练过的刘武,会作为你的随从前往。从此以後,世界上没有‘张二郎’这个人,我也要改口唤你‘少至’了。”
且说,杨长史的母亲杨家老夫人刚来越州城不久。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想到日後免不了要与官宦丶富户打交道,杨家老夫人便来衣料铺子,先置办些合适的衣裙。杨长史正好去衙门,顺路,变与母亲同乘一辆马车。之前让家里的丫鬟打听,说是孙家的衣料铺子很是不错,各家夫人娘子多有光顾。所以才有了杨长史的马车停在衣料铺子门前街上的那一幕。
杨家老夫人知道石娘与儿子的那段过往——如果没有石娘,就绝不会有现在的杨长史。因而,老夫人今日也没对儿子有所指摘,她岔开了话题。希望未来有一天,儿子能以平常心来看待这段过往;或者,要是有个人能让他走出来,那这个人就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
杨家老夫人衣着普通,完全不是官宦人家夫人的打扮。店里的夥计见老夫人如此打扮,便对这个面生的顾客不甚上心。范琉璃从里面出来,看到老夫人虽然没有官宦人家夫人的那种傲然或是盛气凌人,但在一堆绫罗绸缎中穿梭也很是坦然。想到之前卢夫人说的杨长史,心下有了一个猜测。
“有什麽能帮到夫人的吗?”范琉璃热情地迎了上去。
“看娘子的装扮,是这铺子的掌柜?”杨家老夫人见范琉璃态度和善,便也回以微笑。
范琉璃谦虚地表示:“掌柜这活儿很复杂呢,奴家可没有那个本事。奴家乃是孙司马的儿媳,因喜欢打扮,偶尔来店里逛逛。”
“原来是孙家少夫人啊。少夫人这套装扮确是十分得体,可以请少夫人帮我挑选几块布料丶做些衣裳吗?”杨家老夫人在来之前,就把越州府衙里各家的情况都了解了一遍,今日这就用上了。
竟然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己,范琉璃了然,看来果然是杨家老夫人。“夫人您客气了,叫奴家范琉璃就好。那咱们就先做两套,若是老夫人您穿着喜欢,欢迎再来。”
范琉璃猜想,这杨家老夫人刚来越州城,还没站稳脚跟。所以衣裙还是不要太紧随潮流,选择中规中矩的经典款更好。又见老夫人头上没什麽发饰,这也与本地官宦人家的习俗不同。范琉璃适时提醒,老夫人很是感激,转头到隔壁的首饰铺子里选了几样首饰。孙家名下没有脂粉铺子,但老夫人还需要买些脂粉。于是范琉璃找来纸笔,列了个清单。这样老夫人拿着单子就能把脂粉也置办齐全了。
杨长史回府,看到丫鬟正在帮母亲摆弄首饰,桌上还放着一个装着脂粉盒的纸袋。“看来母亲收获颇丰啊!”
“阿至,你回来了。”母子二人约定,日後无论人前人後,均不再称‘二郎’,改称‘阿至’。“今日可真是去对了地方,孙家铺子的掌事娘子又体贴丶品味又好。有了她推荐的这些行头,老身也能打扮妥当了。”
“越州城里的商铺掌柜大多是男子,孙家铺子的掌柜是个女子吗?”杨长史觉得很新鲜。
“掌柜是掌柜,这掌事的却是孙家的少夫人,唤名‘范琉璃’”,杨家老夫人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回答。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范琉璃脆”,范琉璃这个名字,让杨长史想到了这句有关范琉璃的诗句,“这名字很易碎啊,听着像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她本人和这名字完全不像,倒像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想起范琉璃那副气血很足的模样,杨家老夫人的脑海中,不知怎得就冒出了“生龙活虎”四个字。
“‘生龙活虎’的女子?母亲这个用词倒是很有趣。是在夸这位少夫人吧?”杨长史觉得母亲很是有趣,竟然用“生龙活虎”四个字来形容女子。“生龙活虎”啊,说到这个词,多年之前,也有一个女子,给人以这样的感觉。回想起桐谷村的点滴,杨长史落寞地笑了一下,神色有点哀戚。
“自然是夸!哎呀,就是那种有蓬勃生命力的感觉。总之,她挑的衣料和首饰我都很喜欢。”杨家老夫人也才第一次见范琉璃,就已经觉得范琉璃这个孩子,很是对她的胃口。老夫人在忙着整理东西,没注意到儿子突然暗淡下来的神色。
“那这些脂粉呢?孙家好像没有脂粉铺子吧?”杨长史也对越州的大户有过些简单的了解。
“确实没有。这些是在别家的铺子买的。所以说孙家少夫人体贴嘛,这些脂粉也是她帮忙选的。虽然她没去铺里,但还贴心地帮老身列了个清单。”杨家老夫人把范琉璃给的清单,收在了自己的荷包里。
数日後,杨家老夫人去衣料铺子里试衣服。做衣服的钱已经提前付过了,且杨家老夫人不打算在路上买东西,所以她并没有带荷包。杨长史在衙门不小心弄脏了官府,便回府换衣。他的另一套官服还在晾晒,只得暂时先穿上常服。
刚回到府中,就听丫鬟说,母亲去孙家铺子取衣料,可没带荷包。本来丫鬟打算去送,可杨长史一听,就表示自己去给老夫人送。杨长史拿起荷包,颠了颠,觉得里面的银钱不是很多。所以他打开荷包,想往里再放一些银钱。但把银钱放进去的过程不是很顺利,里面有个东西卡住了——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打开这张纸,上面写的都是些胭脂水粉的名字。这应该就是孙家少夫人给母亲列的那个清单吧。母亲也真是的,一个用过的清单,竟然还留在荷包里。杨长史微微一笑,顺手就要将那张清单放回荷包里。可清单上的字迹就像是长了手一般,即使已经不在他眼前,也能隔空扯动他的神经。
杨长史不由得重新打开清单。这字迹,分明就是石娘的!杨长史抓着清单的手微微颤抖。他猛然回忆起几天前在衣料铺子门口听到的那个声音丶看到的那个背影。是她,一定就是她。可孙家的少夫人,又怎麽会是赵家的丫鬟?
如果此时的他还有一丝理智,就该立刻否定自己的猜想。可此时的他哪里还有什麽理智可言?三年来,石娘连一次都没有出现在梦中。或许只有灵魂才能入梦,他一直这样安慰自己,妄想石娘其实还活着,只是生活在一个他看不到的地方。这三年来,他总是仔细观察周遭的人,希望能从这熙攘的人群中找到他的夫人;但任凭他如何仔细观察,周围都没有出现过一个像他夫人的女子。直到……
杨长史一路狂奔到衣料铺子附近,看到孙家少夫人正扶着他母亲一起跨出铺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双脚却无法向前迈出一步。这个声音像丶背影像丶字迹像的女子,根本就是他的妻子!
夫人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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