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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不了的痛苦(第1页)

遗忘不了的痛苦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相至只是拆开看了一眼。印着校徽的厚实铜版纸,带着油墨的清香,上面那些排列整齐的铅字,在他眼里依旧是一群混乱舞蹈的黑色蚂蚁,辨识它们需要耗费他巨大的心力,而此刻,他连这点心力都荡然无存。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他将通知书随手扔在客厅的茶几上,那张象征着未来可能性的纸张,混迹在一堆过期报纸和广告传单之间,迅速变得黯淡丶无关紧要。母亲拿着通知书,追到他房门口,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麽。她脸上交织着一种深切的忧虑和一种试图掩藏的丶因他这种状态而生的无力与疲惫。

“相至……”母亲的声音干涩,“这是个好机会,你不能……”

他背对着她,没有任何回应。肩膀垮塌着,像承载着无形的丶过于沉重的山峦。沉默在母子之间蔓延,比任何争吵都更具压迫感。最终,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被挫败的无奈和更深的心疼。她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将那纸通知书,连同外面那个需要他去面对丶去适应的世界,一起关在了门外。

门,成了界限。

门外,是母亲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是厨房里偶尔传来的碗碟碰撞声,是电视里模糊不清的新闻播报声,是依旧在运转的丶属于生者的世界。

门内,是停滞的,是凝固的,是一座由回忆和痛苦构筑的丶无声的坟墓。

他彻底把自己关了起来。

窗帘终日紧闭,厚重的绒布隔绝了昼夜更替,也隔绝了那些在他看来充满嘲讽意味的阳光。房间里永远是昏暗的,空气凝滞,漂浮着灰尘和一种类似于旧纸张丶旧衣物缓慢腐朽的微尘气息。时间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变成了混沌的一团。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他只是依循着身体最本能的需求——饥饿丶干渴丶极度的疲惫——才勉强维持着最基本的生理活动,像一台程序错乱丶却尚未完全断电的机器。

升学?未来?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他的未来,在那个阳光刺眼的葬礼之日,就已经被提前宣判了死刑。所有的道路,所有的可能性,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终点——没有她的丶永恒的荒芜。既然终点已定,过程还有什麽意义?

他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以床为圆心的几步之内。

而这片狭小世界的中心,供奉着两件圣物,也是两件刑具。

一件是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银质相框。里面是他们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合照。照片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踩在沙滩上,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海风拂起她的发丝,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她身边,手臂有些僵硬地揽着她的肩,表情略带局促,但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丶满溢的快乐。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是色彩丶声音丶温度和希望尚未被剥夺时的样子。

现在,他每天大部分的时间,就是盘腿坐在床上,面对着这张照片,呆呆地凝视。

视线贪婪地描摹过她的眉毛丶眼睛丶鼻梁丶嘴唇,试图将每一个细节都更深地刻进记忆里,对抗着随着时间流逝而不可避免的模糊。他会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玻璃,极轻极轻地触摸照片上她的笑脸。指尖传来的,只有无机质的平滑与冰冷。

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産生一种错觉,仿佛照片里的她下一秒就会眨眨眼,转过头来,用那种熟悉的丶带着些许揶揄的温柔语气对他说:“相至,你又发呆啦?”

然而,寂静永远是唯一的回答。

照片凝固的越快乐,现实的死寂就越残忍。那灿烂的笑容,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快乐是她的,是过去的,与他无关。他拥有的,只有此刻无边无际的丶冰冷的空洞。

另一件圣物,或者说刑具,是那本《小王子》。

它被放在相框旁边,书脊因为反复的丶无意义的翻动而变得更加松弛。他依旧没有“读”它。那些文字对他而言,依旧是难以逾越的障碍。但他会打开它,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他的手指,会长时间地停留在那些插图上——戴着围巾的小王子站在他的星球上,玫瑰在玻璃罩里,狐狸仰望着金色的麦田。她的笔迹,偶尔会出现在书页的空白处,是一些简单的注解,或者仅仅是随手画下的一朵云丶一颗星星。

他的指尖拂过那些她留下的墨迹,仿佛能通过这些微弱的痕迹,触碰到她当时的心绪。这是她留给他的“命令”,最後一个任性的要求。可他无法完成。他看不懂这个故事,看不懂玫瑰的骄傲与脆弱,看不懂狐狸关于“驯服”的智慧,看不懂小王子离开时的悲伤与责任。

他只知道,这本书是她珍爱的,现在,它成了她的一部分遗骸,带着她的指纹,她的气息(或许只是他的想象),她的思想碎片。

翻动书页,成了他另一种形式的丶无言的倾诉,也是一种更深的沉溺。他沉溺在由她的痕迹构筑的丶小小的丶安全的(同时也是绝望的)世界里,拒绝走出。

母亲会按时送饭进来,通常是简单的粥或面条,放在门边的椅子上。她不敢多待,也不敢多问。每次进来,她都能看到儿子以几乎不变的姿势,对着照片和书本发呆。他吃得很少,动作迟缓,眼神空洞,对周遭的一切缺乏反应,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丶仅凭惯性维持着基础代谢的躯壳。

他确实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生理上活着,心脏还在跳动,肺部还在呼吸。但内核已经死了。所有的情感丶欲望丶对外部世界的兴趣,都随着她的离去而一同埋葬。他甚至感觉不到强烈的悲伤了,那太奢侈,需要消耗能量。他只剩下一种弥漫性的丶无处不在的钝痛,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仿佛连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房间里,灰尘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丶唯一一道微弱光柱里静静漂浮丶沉降。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坐着,对着照片里永恒定格的夏天,对着书页间无法理解的丶关于爱与失去的寓言。

未来?没有未来。

他的时间,从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停止了。馀下的,不过是这具名为“相至”的躯壳,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进行的一场漫长而无声的丶自我消解的腐烂过程。他是他自己生命的守墓人,看守着一座早已空空如也的丶名为“过去”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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