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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和那个叫石头的年轻后生,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悄然融入了张家的夜晚。起初,周氏和张小渔听到柴房里细微的动静,还是会心惊肉跳,送饭时手都有些抖。但张远声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他常在夜里端两碗热腾腾的菜粥过去,借着微弱的月光,低声与他们说几句话。“赵叔,石哥,夜里凉,喝点热的暖暖身子。”“麻烦你们多费心,墙根下那几垄苗,是救命的指望。”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派,只有平等的托付和清晰的告知。赵武通常只是沉默地点头,接过碗筷的动作却带着庄重。石头年轻些,眼神里的警惕渐渐被一种找到倚靠的踏实感取代。
一夜,石头看着墙角那堆散着热气的肥料,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小相公,这粪堆……咋还冒热气哩?俺老家堆肥可不这样。”张远声笑了笑,压低声音:“石头哥,这叫沤肥,盖严实了,里头自己就会热,烂得快,劲也足。等好了,掺地里,庄稼吃了才肯长。”石头听得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张家小郎君懂得真多,心里那点敬佩又多了几分。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裹挟着凄风冷雨,夜半骤然而至。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张远声猛地从炕上坐起,暗叫一声不好!那些刚破土的番薯幼苗极其娇嫩,根本耐不住这等严寒!他立刻冲进院子,压低声音急唤:“赵叔!石哥!爹!快起来!护苗!”霎时间,小院灯火俱燃。张守田和赵武、石头都被惊动,匆忙披衣起来。“把所有的草帘、麻袋全都盖上!压严实了!”张远声的声音在寒风中颤,却条理清晰,“娘!姐!快烧几锅开水,用陶罐装着!”周氏和张小渔虽不明所以,也立刻照办。很快,几个滚烫的陶罐被半埋在田垄之间,微弱的水蒸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勉强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赵武和石头手脚麻利,顶着寒风冷雨,将保温物事覆盖得密密实实。几人忙碌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明,风雨渐歇,方才喘着粗气停下。张远声小心翼翼地扒开一角草帘,只见幼苗虽然有些蔫头耷脑,但大部分总算挺了过来,未被冻毙。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疲惫袭来。经此一役,赵武二人看向张远声的眼神彻底不同了。这份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以及那些闻所未闻的保苗法子,让他们心中再无半点轻视,唯有信服。张守田看着儿子,也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孩子脑子里装的东西,或许真能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王管家从闲汉刁五那里听来的消息愈古怪:张家不仅夜里有人看守,前几日寒潮那晚更是全家出动,像护宝贝一样护着后院那点东西,甚至还烧水暖地?“装神弄鬼!”王管家啐了一口,但心中的疑窦和烦躁却越来越重。那纸公文像鱼刺卡在喉咙里,明着动不得,让他寝食难安。他决定不再等了。“刁五,”他眼中闪过阴狠,“给你个轻省活计。瞅个白天他家大人不在的空档,溜进去,把他家后院那鬼东西,给我拔了!不用多,拔它十几颗,踩烂一片就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怎样!”他就是要试探,试探那张家的底线,试探那公文背后到底有多少斤两。
机会很快来了。这日午后,张守田和周氏恰好去了村头磨坊,张小渔在屋前洗衣。刁五像只老鼠般溜到张家屋后,四下一望,悄无声息地翻过矮墙,跳进了后院。看着那几垄被精心照料、绿意盎然的陌生秧苗,刁五咧嘴一笑,伸手就欲拔除。或许是因为做贼心虚,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出“咔嚓”一声轻响。声音虽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了在柴房中浅眠的赵武!他双目骤睁,如同现猎物的猛虎,悄无声息地蹿出柴房,正看见刁五猫着腰对秧苗下手!“找死!”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炸雷般在刁五耳边响起。他还未反应过来,只觉一股巨力揪住他的后领,猛地将他掼倒在地!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下,专挑肉厚疼痛之处,打得他嗷嗷乱叫却又被死死捂住嘴,只能出呜呜的哀鸣。赵武曾是边军悍卒,对付这等泼皮无赖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片刻之后,刁五已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鼻青脸肿,浑身剧痛。赵武一脚踩在他胸口,俯下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压得刁五几乎窒息。“听好了,”赵武的声音低沉而恐怖,“滚回去告诉你主子,这院子,以后有俺赵武守着!再敢伸一只爪子过来,下次断的就不是几根骨头,是脖子!滚!”他像提死狗一样将刁五提起,狠狠扔出了院墙之外。
刁五连滚带爬地逃回王家,哭爹喊娘地诉说了经过。王管家看着他那副惨状,又惊又怒,惊的是张家竟真找了个如此狠厉的护卫;怒的是对方竟敢直接动手,毫不留情!“赵武?流民?”王管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好!好个张守田!竟敢私藏流民悍匪!这是给老子递刀子了!”他意识到硬来不行,但似乎找到了更阴毒的法子——从“官面”上动手。他眯起眼,开始琢磨如何向县衙里相熟的书吏“递话”。
与此同时,村里关于时疫的传言已越来越骇人。不止山神庙,连邻近村子都听说有人开始热咳嗽,呕吐腹泻。苏郎中家整日熬着药,气氛凝重。甚至有人看见里长赵守财都悄悄派人去苏家取了几包药。一种无声的恐慌,如同这倒春寒的阴冷,悄然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后院墙角,番薯苗历经寒夜与惊扰,依旧顽强地舒展着藤蔓,绿意更深,长势喜人。油灯下,张远声正用烧黑的木棍,在一块破木板上记录着秧苗的生长情况。赵武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月光,默默打磨着一根坚韧的白蜡木棍,使其更称手。两人并无多话,却有一种基于共同御敌而产生的、坚实的默契在无声流淌。希望正在泥土下默默积蓄力量。但所有人都清楚,刁五的失败绝不再是终点。王家的下一次出手,必将更加阴险,直击要害。那根绷紧的弦,已从院墙外,悄然勒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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