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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卷着落叶和废纸在巷子里打旋。关于这片老城区要拆迁的风声,像这秋天的凉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起初是零星的消息,渐渐变成了小卖部门口丶棋牌室里人们交头接耳的主要话题。补偿方案丶安置地点丶签字时间……每一个词都牵动着这里每家每户的神经。
陈最也听到了风声。他站在水龙头前洗着碗,水流声掩盖不住楼下房东阿姨尖着嗓子打电话的声音,内容正是关于拆迁补偿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刚搬进来没多久,难道又要找房子?
这时,手机响了,是袁满。这段时间,他们偶尔会有这样简短的丶不着边际的通话,通常只是几句就结束。
“听到风声了?”袁满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
“嗯。”陈最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房东好像在联系了。”
“那片都要拆,最快明年开春。”袁满的语气没什麽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补偿不高,租房的人,麻烦。”
陈最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他很可能又要开始奔波找房,面对高昂的中介费和押金。刚稳定下来的那点感觉,瞬间被这阵风吹得摇摇欲坠。
“你……”陈最迟疑了一下,“你家那边……”
“一样。”袁满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什麽情绪,“老房子,赔不了多少。”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电话里只有风声在嘶吼。他们像是被这阵时代的风暴卷到同一条破船上的两个人,面临着相似的丶无法抗拒的漂泊命运。
几天後,陈最下班回来,看见楼下贴着社区正式的拆迁意见征集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现实像冰冷的石头,砸在眼前。
他心情沉重地上楼,却在楼梯拐角看见了袁满。
袁满正和一个头发花白丶拄着拐杖的老太太说话,那是住在一楼的刘奶奶。刘奶奶耳朵背,袁满微微弯着腰,凑在她耳边,用比平时高一些丶也放缓许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解释着通知上的内容。
“……就是说,这地方政府要征用了,给大家钱或者换别的地方住……”夕阳的馀晖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袁满耐心的侧影和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陈最停下脚步,没有打扰。
他看着袁满,看着他如何用那双惯于握车把丶捆绳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指着通知上的字,看着他沉静的眼神里此刻带着一种难得的丶近乎温和的专注。
刘奶奶似乎听明白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喃喃道:“住了几十年了……能搬哪儿去啊……”
袁满沉默了一下,然後低声说了句什麽,陈最没听清,只看到刘奶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袁满直起身,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陈最。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袁满冲他微微颔首,然後转身下楼去了。
陈最站在原地,看着袁满消失的背影,又看看那张冰冷的通知。刚才那一幕,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因拆迁消息而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那个沉默寡言丶似乎对一切都漠然的男人,有着他所不了解的丶扎根于这片土地的温度和担当。
晚上,陈最给袁满发了条信息:“刘奶奶她……一个人吗?”
过了一会儿,袁满回复:“儿子在外地,很少回。”
陈最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些堵。他想起自己远在老家的父母,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油然而生。这阵拆迁的风,吹凉的不只是房子,还有人心。
他犹豫着,又打了一行字:“如果你找到合适的房子,告诉我一声。”
这次,袁满回复得很快:“嗯。”
只有一个字,却像一块小小的压舱石,让陈最在时代洪流裹挟下的不安里,稍微稳住了一点心神。外部的风雨迫近,反而让两颗在都市里漂浮的心,在不言中靠得更近了些。他们依旧是两艘独立的船,却仿佛在风浪来临前,看到了彼此桅杆上那点微弱的丶却同病相怜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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