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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像生锈的齿轮,转动时带着滞涩的声响。袁满手臂上的纱布拆了,留下几道粉色的新疤,混在旧伤里,并不显眼。
他继续跑单,计算着每一分钱,母亲的药费像悬在头顶的剑。他不再去想那个雨夜,也不去想陈最,那些念头是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只是偶尔,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写字楼,他会想起有一个人在那里面,穿着可能并不那麽合身的衬衫,对着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眉头总是微微蹙着。这个念头像微风掠过水面,泛起一丝涟漪,很快就平静了。
陈最也试图回归他熟悉的生活。他更加卖力地处理那些枯燥的报表和文档,试图用重复性的劳动淹没那些不时冒出来的丶关于粗粝指尖和消毒水气味的记忆。他不再点可能由袁满配送的外卖,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偶然相遇的路径。
但有些东西,像扎进肉里的细刺,看不见,碰着就隐隐作痛。
那天部门小聚,在一家平价烤鱼店。同事们聊着房贷压力丶孩子补习班的费用丶哪家平台的优惠券更划算。陈最坐在其中,跟着附和,心里却盘算着这个月的房租和即将续保的车险。他们的焦虑如此具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个同事抱怨老婆总嫌他赚得少,比不上谁谁谁。另一个立刻接话,说能怎麽办,咱们这种普通公司,饿不死也发不了财。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一个“钱”字。笑声干巴巴的,带着无奈。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外放出来:“小最,你张阿姨女儿结婚,彩礼收了十八万八呢!你抓紧点啊……”
旁边同事投来理解又略带揶揄的目光。陈最尴尬地按掉语音,感觉脸上有点烧。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虚脱,仿佛自己拼命维持的丶勉强跟上大部队的普通生活,被人轻轻一戳,就露出了里面捉襟见肘的窘迫。
聚餐结束,大家各自散去。陈最没坐地铁,一个人沿着嘈杂的街道往回走。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街边小摊,冒着热气,是卖馄饨的。几个穿着工装丶身上沾着油漆点子的男人围坐在矮桌旁,埋头吃着,大声说着今天的活计。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後走过去,要了一碗。馄饨皮有点厚,汤味普通,但分量实在。他坐在塑料凳上,听着旁边工人们用粗嗓门谈论着孩子成绩或是老家的事情,他们汗湿的背上映着路灯的光。忽然觉得,这碗八块钱的馄饨,比刚才那顿AA制後人均几十的烤鱼,更让他觉得呼吸顺畅一些。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保存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最终只打出了两个字:“在吗?”
发送。
他放下手机,低头继续吃馄饨,心跳得有些快。他知道这很冒险,很莫名其妙,但他控制不住。
几乎是在他刚放下筷子的同时,手机屏幕亮了。
只有一个字。
“嗯。”
来自那个号码。
陈最看着那个简单的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人在某个街角,刚刚送完一单,额上或许还带着汗,眼神沉静地看着手机。他没有再回复,对方也没有再发来。
但这一个“嗯”字,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圈圈看不见的涟漪。这寻常的丶令人疲惫的日子,终究是哪里不一样了。那根细刺,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带着微麻的痛感,提醒着他,在这一切庸常之外,还有另一种真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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